第277章 西域商路(2/2)
其四,鼓励西域诸国遣使朝贡,定期册封。凡遣使至长安者,朝廷依例回赐,回赐价值不低於贡物估值。岁贡无常物,马匹、玉石、药材、香料、毛皮皆可,不拘数量。若诸国之间发生爭战,可向长安申诉,朝廷“酌情调处”。
这份方略,务实、克制、充满计算的弹性。它没有重设安西都护府的豪言,没有驱逐吐蕃、回紇的壮语,甚至刻意避免使用“羈縻”“藩属”等刺激性词汇。它只是在说:来做生意,路给你修好,税给你优惠,纠纷给你主持公道。
至於这些措辞背后,是不是埋著未来设置军镇、屯田、置官的伏笔,那要看西域诸国——以及盘踞西域的吐蕃、大食、回紇——如何接招了。
萨班在长安逗留了整整四十五天。
他用焉耆龙马换来的货款,採购了十三驼货物。临行前,陈星特旨召他再入宫,赐他一件玄色织金锦袍、一面“通商西域”的银牌,以及一册刊印不久的《启明蒙学课本》。
“这书带回去,给你王城的孩子们看。”陈星说,“识字、算数,將来与中原商人打交道,方便些。”
萨班跪在地上,捧著那册薄薄的书,许久没有起身。
他想起自己十一岁那年,跟著父亲穿越沙漠,第一次踏上河西的土地。那时甘州城的汉人集市还在,中原商人用流利的突厥语跟他们討价还价,银钱叮噹作响,驼铃此起彼伏。
他父亲说,等中原的新皇帝登基,这样的日子会回来的。
他父亲没有等到。
萨班把脸埋进那件玄色锦袍柔软的面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不像五十一岁商人的哽咽。
启明二年,正月初九,焉耆商队启程西归。
长安城还浸在新春的余韵中,开远门外却已是另一番景象。萨班的骆驼背上满载著茶叶、丝绸、铁釜、瓷碗,还有二十册蒙学课本。驼队绵延里许,铃鐺声清脆悠长。
鸿臚寺丞、太府寺少卿亲送至十里长亭。这在接待胡商的规格中,已属罕见。
萨班翻身上驼,回望长安城那巍峨的剪影,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
“走。”他用突厥语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明年还来。”
萨班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西归的同时,长安城里正紧锣密鼓筹备著另一支队伍。
那是帝国首支官方西域使团。
正使是鸿臚寺丞,副使是一位精通突厥语、粟特语的译官,以及一名兵部职方司的年轻主事——他的任务是沿途测绘山川道里、记录城邦分布、打探吐蕃与大食驻军虚实。
使团名义上,是“回访焉耆,敦睦邦交”。但他们携带的节仗、国书、赐物清单,以及那面与萨班银牌同款、却镶了金边的“通商西域”金牌,暗示著此行的真正分量。
陈星为这支使团饯行时,只说了一句话:
“不必急著立功。多听,多看,能交朋友就交朋友。路,一步一步走。”
正使心领神会。
启明二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
二月末,长安至洛阳官道正式贯通的消息传遍朝野。那被命名为“启明道”的宽阔官道,路基坚实、排水通畅,沿途驛站初具规模。百姓赶著牛车,商贾驱著骡马,信使驰著快马,在这条崭新的大道上匯成川流。
三月,第一批西域使团抵达河西。焉耆之后,龟兹、疏勒、于闐乃至更远的拔汗那国,都传出有意遣使东来的风声。
四月初,户部上奏:西市监开置三月,已登记西域商队十七支,经手货物总值逾八万贯,徵收税银二千六百贯。数字不大,但趋势可喜。
同月,工部奏报:河西官道修復工程,凉州至甘州段已动工,预计年底前可通。同时,经略西域不可或缺的水利技术——坎儿井勘测队伍,已从將作监派出,不日抵达沙州。
陈星在奏章上批了一个字:“准。”
四月十六,长安城桃李初谢,槐荫渐浓。
陈星难得有半日閒暇,独自登上皇城西北角楼。这里视野开阔,可俯瞰整座长安,亦可遥望开远门外那通向西域的漫漫官道。
贾文隨侍在侧,知陛下此刻不愿多言,只是静立。
良久,陈星忽然问:“贾相,你说一百年后,史书会如何写咱们这个时代?”
贾文微微一怔。他很少听陛下问这样近乎“终极”的问题。
“老臣……不知。”他斟酌著,“大约会写,陛下削平群雄、混一南北,开创启明盛世。”
陈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看著那条还未完全延伸至河西、但轮廓已日渐清晰的官道,缓缓道:
“削平群雄,混一南北——那只是做了前人做过的事。修几条路、开几个集市,也算不得惊天动地的功业。”
他顿了顿。
“朕真正想看到的,是一百年后,西域的孩子还在读《启明蒙学课本》,商队还在走朕修的这条路,粟特商人的帐本上还在用『星元通宝』计价,拔汗那王的使者来长安朝贡,入太学读书,回去后用朕赐的铜镜娶亲,传给他儿子,儿子再传给孙子……”
他回头,望向贾文。
“那才是朕想留给后人的。”
贾文深深躬身,长久没有直起。
夕阳將长安城染成一片金红。开远门外,又一支商队正缓缓入城,驼铃依稀可闻。
风从西方来,带著戈壁的乾燥与遥远绿洲的草木气息。
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