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高烧与蓝梦(2/2)
“朕……若此次不测,”他先定了最坏的基调,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尔等……需依此三策行事,或可……保天下……一线生机。”
他断断续续,却逻辑分明地口述起来:
“一、北制不可强推於南,南法不可硬套於北。草原行部族军事之制,然需改造……其首领子弟,可入学、为官,其部眾精锐,编为宫帐、属珊……赐田宅於中原,享租赋,但不直接治民……使其利,与朝廷同。”
“二、南面,速復州县,行《会同律》。轻徭薄赋,保护农桑,兴修水利……开科举,不问胡汉,唯才是举……所取之士,需通北情南政……未来中枢官吏,多出於此。”
“三、赋税、军令、大律,三者必统於中枢。此谓……『一国两制,皇帝统之』。”他特意强调了这个自己组合出的、怪异却精准的短语,“北之武力,南之財赋,皆需经朝廷调度……设转运司於要地,统一钱帛度量……修通南北驛路……”
他越说,思路越流畅,那个在高烧中诞生的蓝图逐渐呈现出清晰的骨架。这不仅仅是平叛安民的策略,这是一个试图从根本上解决胡汉矛盾、重塑天下秩序的国家顶层设计!
萧翰笔走龙蛇,额上汗出如浆,不仅因为记录的速度,更因这字里行间蕴含的、他几乎无法完全理解的庞大与顛覆。
冯道则一直静静听著,从最初的凝重,到眼中的惊愕,再到深深的震动。他侍奉过数朝天子,听过无数豪言壮语、治国方略,但从未听过如此……如此赤裸而深刻地剖析根本矛盾,又如此大胆而系统地提出缝合方案的构想。它承认差异,利用差异,试图在差异之上构建一个更大的、具有生命力的整体。
当耶律德光力竭,喘息著停下时,寢殿內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萧翰笔下墨跡未乾的沙沙声。
许久,冯道缓缓起身,走到龙榻前。他没有下跪,而是整理了一下自己半旧的衣袍,然后,对著病榻上的耶律德光,深深地、郑重地,揖了下去。
这个揖,比他以往任何一次礼节都更慢,更低,更沉。
“陛下……”冯道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种罕见的、近乎战慄的情绪,“老臣迂腐,蹉跎数朝,只见破败循环,未见新生之机。今日……今日听陛下之言,方知陛下胸中之志,非在一城一地之得失,非在一族一姓之兴衰。”
他抬起头,老眼中竟似有微光闪烁:“陛下所欲再造者,非仅汴梁,非仅上京,而是……欲在这破碎的天地之间,重立规矩,再定人神,再造一个……能容得下不同活法、又能彼此依存的『天』啊!”
他再次深深一揖,一字一顿,如同起誓:
“此志若成,虽百死何妨?老臣残年,愿隨陛下……试此通天之路。”
耶律德光看著他,疲惫至极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他知道,自己终於,真正地,打动了一颗在乱世中冷透、却並未完全死寂的,最睿智也最顽固的心。
也就在这时,寢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內侍紧张的通传:
“陛下!皇太侄(耶律阮)殿外紧急求见!”
萧翰看了一眼耶律德光,得到默许后,沉声道:“传。”
耶律阮几乎是冲了进来,脸上失去了往日的沉稳,满是焦虑,甚至有一丝惊恐。他甚至来不及行全礼,便急声道:
“叔父!河北八百里加急军情!杨光远在魏博……已公然打出反旗!斩我使者,焚烧詔书,並传檄河北诸镇,言……言『共討胡虏,復我汉家山河』!其前锋已出魏州,动向不明!”
消息如一道惊雷,劈在刚刚诞生出宏大蓝图的寢殿之中。
耶律德光眼中的光芒骤然凝缩成一点寒星。他挣扎著想坐起,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萧翰和冯道慌忙上前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