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资敌案(下)——断腕(2/2)
他身侧,几名契丹贵族不敢看他,只垂首盯著地砖。
耶律德光登殿。
他没有坐,立在御座前,目光扫过殿下。
“昨夜元宵,”他开口,声音不高,“有刺客伏於西角门外,射伤信使,意图截杀河北军函。”
殿中嗡声四起。
“刺客已擒,供出主使者。”耶律德光顿了顿,“汴梁商人李廷训,资敌叛国,罪证確凿。”
他抬手。
萧翰出列,捧卷高声诵读,李家资敌、行刺、密信往来,一条一条,铁证如山。
念到“查获弓弩部件可武装五百人”时,殿中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耶律洼攥著袖口,指节发白。
念毕,萧翰退下。
满殿寂静。
耶律德光再次开口。
“李廷训及其直接参与资敌、行刺之子侄,共五人,判斩立决。家產抄没,妻女免死,流放朔方。”
他顿了顿。
“涉案契丹小部族头人,受蒙蔽、胁从论,罚没牲口三成,头人鞭笞五十,部族编入另册。”
“涉案汉官七人,”他念出那些名字,殿中有人腿软跪倒,“收受李家馈赠,失察失职。罢官者三人,流放者二人,罚俸思过者二人。”
他顿了一息。
“此事,到此为止。”
耶律洼猛地抬头。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耶律德光的目光恰好扫过来。
那目光平静。
没有质问,没有威逼。
只是看著他。
耶律洼喉结滚动,终是垂下头。
他身后,那几名去过他府上的契丹贵族,后背已洇出冷汗。
朝会散时,已是辰时。
群臣鱼贯退出。
耶律洼走在最后。他经过殿门时,脚下顿了顿。
身后传来耶律德光的声音。
“耶律將军。”
耶律洼停步,转身,抱拳:“陛下。”
耶律德光仍立在御座前,没有看他。
“李廷训正月十一那夜去过你府上,”他说,“朕知道。”
耶律洼僵住。
“朕也知道,你没有参与资敌。”耶律德光终於看向他,“你只是……听了些话,没有拒绝,也没有稟报。”
他顿了顿。
“你是朕的臣子,也是契丹八部的老人。有些事,朕不问。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耶律洼深深垂首。
“臣……谢陛下。”
他退出殿门时,脊背仍是挺的。
但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正月十六,申时。
政事堂。
冯道將擬好的旨意呈上。
耶律德光看了一遍,提笔,在末尾添了两个字。
冯道垂目看去。
那两个字是,
“可矣。”
不是“准”,不是“依”。
是可矣。
冯道没有问。
他收起旨意,正要退出,耶律德光忽然开口。
“太尉。”
冯道停步。
“李廷训一案,你觉得朕处置得如何?”
冯道沉默良久。
“陛下杀该杀之人,罚该罚之人,放过可放之人。”他声音苍老,“分寸拿捏,老臣嘆服。”
他顿了顿。
“然老臣亦知,陛下心中並不快意。”
耶律德光没有答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窗外,暮色四合。城中炊烟裊裊升起,与正月十六的薄雾融在一处。
“朕杀他,不是快意。”他说,“是必须杀。”
他顿了顿。
“但杀完之后,该给甜头了。”
冯道抬眼。
耶律德光转过身。
“《爵禄令》。”他说,“可以颁行了。”
冯道望著他。
烛火將那张脸映得半明半暗,看不出喜怒。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保机在军前问他:“冯先生,你觉得德光如何?”
他答:“大王子沉稳,二王子果决。”
阿保机笑了笑,没有再问。
此刻他立在政事堂,望著那道窗前剪影,忽然想把当年没说完的话补完,
沉稳者能守成,果决者能开创。
但既有沉稳、又有果决,还能在杀人之后立刻想著给甜头的人……
他闔上眼。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他深深一揖,退出政事堂。
廊外,夜风正起。
远处的李府方向,灯火已熄。
而政事堂的窗內,那盏烛火,还在亮著。
正月十七,辰时。
耶律阮从西城赶回,衣袍沾著晨露。
他昨夜隨药元福巡城,今晨才得知朝会上发生的事。
他快步穿过廊道,在政事堂门外遇见刘密。
刘密怀中抱著一卷新擬的文书,抬头见是他,侧身让路。
耶律阮脚步一顿。
“刘主事,”他问,“李廷训判了?”
刘密点头。
“斩立决。五日后行刑。”
耶律阮沉默片刻。
“他那些同党……”
“该杀的杀了,该罚的罚了。”刘密顿了顿,“陛下说,到此为止。”
耶律阮望著他。
刘密没有再多说。他抱著文书,走入政事堂。
耶律阮立在廊下,从袖中摸出那捲册子,翻开新的一页。
提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良久未落。
他想起昨夜巡城时听说的消息,李府被围时,李廷训没有跑,也没有求饶。
他想起朝堂上叔父说的那句“到此为止”。
他想起耶律洼退出殿门时,那比往日慢了半拍的脚步。
他想起南郊法坛下,那些跪伏的百姓。
他想起挞烈带走的那块木牌。
他终於落笔。
“正月十七,资敌案结。
叔父说,该杀的杀了,该罚的罚了。
然后他说:该给甜头了。
我不太懂什么叫甜头。
但我想,叔父说的『甜头』,大概不是蜜糖。
是让人相信,跟著他走,比对著他干,活得久,活得稳,活得有盼头。
这比蜜糖难做多了。”
他停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