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资敌案(下)——断腕(1/2)
正月十五,戌时。
皇城西角门。
一队人马正在出城,为首者身著七品武官常服,腰悬驛传金牌。身后八名骑士,皆佩刀,马鞍旁掛著连夜赶送河北的军函。
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映出领头武官的脸,是药元福麾下一名队正,曾在魏州外围与杨光远部交战,熟悉河北道路。
角门缓缓开启。
队正勒韁,正要策马,
黑暗中,三道寒光自巷口激射而出。
第一箭钉入队正肩胛,第二箭擦过他耳畔,第三箭被身后亲卫挥刀格开。
“有刺客!”
八名骑士拔刀围成圆阵。街巷两侧,十余名黑衣人从暗处涌出,刀锋映著灯笼,明晃晃一片。
角门守军警锣狂响。
三息后,一队披甲骑兵自皇城內侧杀出。为首者甲冑未解,策马直衝巷口,正是今夜值宿的药元福。
黑衣人首领见势不妙,低喝一声:“撤!”
但已晚了。
巷口两头,皆被铁林军堵死。
一炷香后,刺客格杀三人,生擒一人。剩下几人趁夜遁入民宅巷道,追兵正逐一搜捕。
药元福翻身下马,疾步至队正身前。
箭贯穿肩胛,人已半昏。他咬牙道:“將军……函……函在……”
药元福从他怀中取出染血的军函,確认封泥完好。
他抬眼,望向那被擒的刺客。
黑衣人被两名军士按跪在地,口中塞著破布,目露凶光。
药元福没有审。
他沉声道:“封城。今夜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汴梁。”
戌时三刻,政事堂。
耶律德光听完药元福稟报,面上无波。
“刺客身份?”
“生擒那人,末將已命人辨认。”药元福顿了顿,“有人认出,是李廷训府上豢养的死士。”
耶律德光没有立刻说话。
他垂目,望著案上那封已洇开一小片血跡的军函。
冯道立在侧,枯瘦的手指缓缓收进袖中。
萧翰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臣请即刻率兵围李府。”
耶律德光抬眼。
“证据確凿?”
“刺客是活口。”萧翰道,“人证物证俱全,李廷训抵赖不掉。”
耶律德光沉默片刻。
“药元福。”
“末將在。”
“你带多少人能在两刻钟內围住李府,不使一人脱逃?”
药元福沉声道:“侍卫亲军今夜当值者三百人,半炷香可至李家。”
“去。”
药元福抱拳,转身大步而出。
耶律德光看向萧翰。
“传朕口諭给刘密:连夜查封李家名下所有商號、货栈、库房。帐簿文书,一页不许少。”
萧翰领命,疾步追出。
政事堂內只剩下冯道与耶律德光。
冯道低声问:“陛下,李廷训资敌,当诛。但他在朝中姻亲故旧眾多,若牵扯出更多人……”
“朕知道。”
耶律德光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隱约有马蹄声自远处传来,是药元福的人马。
“太尉,”他没有回头,“你说李廷训今夜行刺,是聪明还是蠢?”
冯道沉默片刻。
“是慌。”他说,“陛下放风三日,李家自知已在网中。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鋌而走险。”
“鋌而走险,选的是刺杀信使。”耶律德光转过身,“他要的不是杀朕,是拖延,拖住河北的战报,拖出杨光远反攻的时间。”
他顿了顿。
“他在替谁拖延,太尉可猜得出?”
冯道没有答。
但他垂下的眼瞼,微微颤了一下。
亥时正。
李府。
药元福的兵马围住四面街巷时,李廷训正在书房。
他没有跑。
甚至没有起身。
第一队军士撞开大门时,他端坐案后,手中还握著那支狼毫笔。
药元福踏入书房,刀未出鞘。
“李员外,陛下请你过府问话。”
李廷训搁下笔。
他望著门外黑压压的甲士,灯火映照下,那些铁甲泛著冷光。
他忽然笑了一下。
“药將军。”他开口,声音竟还平稳,“那位陛下……从什么时候开始盯我的?”
药元福没有回答。
李廷训自己点了点头。
“是了。那批货太急,我不该一次发那么多。”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正月十一那夜,刘密翻帐时,我就该收手。”
他顿了顿。
“但收不住了。”
两名军士上前,將他双臂反剪。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回头看那间他坐了二十年的书房。
他被押出府门时,正遇上刘密带人清点库房。
两人错身而过。
李廷训忽然开口:“刘主事。”
刘密停步。
“你翻我那些帐,翻出什么了?”
刘密没有看他。
“翻出杨光远的弩机,翻出契丹小部族的运货人,翻出,”他顿了顿,“翻出一本献给太后邀功的密信草稿。”
李廷训脸色终於变了。
他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
刘密已转身,走入灯火通明的库房。
身后,李廷训被押上囚车。
车轮轔轔,碾过正月十五尚未融尽的残雪。
正月十六,寅时。
政事堂烛火燃了一夜。
刘密的清点结果已呈上来:李家名下商號十七家、货栈九处、田庄五座,抄出现钱八万贯、绢帛三千匹、粮食一万二千斛,另有弓弩部件、甲片、箭簇等军械,数量足以武装五百人。
还有一本帐册。
记录著近半年来,李家与朝中七名官员的银钱往来。
耶律德光翻著那本帐,手指停在某一页。
“崔鉉?”
冯道眼皮一跳。
“礼部侍郎崔鉉,”刘密低声道,“收过李家『节敬』五百贯。臣查过,是去年腊月的事。”
“他知不知道这钱是从哪里来的?”
“帐上只记『节敬』,未注源头。”刘密顿了顿,“但臣推测,崔鉉未必知情。此人清廉,名声在外。李家送钱,多半是掛个名、铺条路,未必真指望他办什么事。”
耶律德光沉默片刻。
他把帐册合上。
“崔鉉不问钱从何来,是他失察。但以此罪诛连,过重。”
他顿了顿。
“传旨:崔鉉闭门思过三月,罚俸半年。所收『节敬』充公,不另行追究。”
刘密抬眼。
冯道也抬了眼。
“陛下……”冯道声音缓慢,“此例一开,日后官员收钱,皆可推说不知源头。”
“所以此事只此一次。”耶律德光看著他,“朕信太尉识人,你说崔鉉清廉,朕信你。”
他顿了顿。
“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冯道深深一揖。
卯时,天光未亮。
紧急朝会的钟声撞开了宫门。
群臣鱼贯而入,许多人衣冠不整,显然是从被窝里被唤来的。他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著昨夜满城兵马的动静。
耶律洼立於东侧首位,面色沉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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