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爵禄令》——赎买的艺术(2/2)
他退回去时,经过耶律洼身侧。
耶律洼没有看他。
但耶律阮看见,这位叔父的老对头,喉结滚了一下。
朝会散时,已是巳时末。
东侧廊下,萧达鲁被一群年轻贵族围住,七嘴八舌问那漕河田庄的水渠通不通、距码头多远。
刘密被挤得几乎贴到墙上,仍在一一作答,声音已有些沙哑。
耶律洼独自走在最后。
他身后,一名心腹追上来,压低声音:“將军,咱们……”
“再看看。”耶律洼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太后那边还没有消息。再看看。”
他顿了顿。
“太子都交了……我们,唉。”
那声嘆息很轻。
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潭。
政事堂。
耶律德光独坐案后,面前摊著那捲登记册。
十一人。一千七百私兵。两万三千顷牧场。
这是今日朝会的成果。
冯道轻叩门扉,缓步进来。
“陛下。”他將一份新擬的文书呈上,“河北急报。”
耶律德光接过,展开。
杨光远在魏州城头增筑弩台,刘知远部骑兵出现在井陘关外。
他放下军报,神色未变。
“《爵禄令》已颁。”他说,“河北那些观望的中小部族,这几日就会陆续派人来问。”
他顿了顿。
“告诉他们,首批田庄快选完了。要选好的,趁早。”
冯道頷首。
他正要退出,耶律德光忽然开口。
“太尉。”
冯道停步。
“今日阮儿出列,”耶律德光没有看他,“是你教的?”
冯道沉默片刻。
“老臣……提过一句。”他声音平缓,“但太子如何说、如何做,是他自己想的。”
他顿了顿。
“他说『愿为天下倡』那五个字,老臣事先不知。”
耶律德光没有接话。
他望著窗外,良久。
“他长大了。”他说。
冯道没有答。
他退出政事堂,轻轻合上门。
廊外,正午的阳光正好。
萧达鲁领著一群年轻贵族,正从户房那边出来,人人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冯道侧身让过,望著那些皮袍、弯刀、在汴梁冬阳下闪闪发亮的铜製带銙。
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阿保机率契丹铁骑入幽州,那些年轻人也是这样。
只是那时他们眼里的光,是刀刃上的光。
如今,至少今日,是田契上的光。
他垂下眼,袖中那方旧帕已揉得绵软。
他咳嗽一声,將帕子掩在唇边。
收回袖中时,帕上新红洇开一片,他没看。
黄昏,耶律阮回到自己院中。
他从袖中摸出那捲册子,翻开新页。
提笔。
笔尖悬了很久。
他想起今晨跪在殿中时,叔父亲手扶他起身。
那只手很稳,掌心有旧茧,是三十年握刀、拉弓、执笔磨出来的。
他想起叔父说“那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他想起父亲。
父亲投奔后唐那年,他六岁。父亲抱著他,说阮儿,阿玛去南边给你挣个前程,你等阿玛回来接你。
父亲没有回来。
死在洛阳,葬在异乡。
他闔上眼,又睁开。
落笔。
“正月二十,《爵禄令》颁。
我交出了父亲留给我的牧场、私兵、猎场。
叔父亲手扶我起来。
我不知道父亲若还在世,会不会同意我这样做。
但我想,父亲当年离开草原,要挣的那个『前程』,也许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前程。
叔父今日说,愿为天下倡。
天下太大了。
我只愿做对得起父亲、对得起叔父、对得起这些年在汴梁见过的那张张脸的事。
今日萧达鲁拿到田契时,笑得像个分到羊羔的牧童。
耶律洼叔父说『再看看』。
他会看多久,我不知道。
但第一批人已经选了田。
水渠已经通到地头。
春耕,要开始了。”
他停笔。
窗外,暮色四合。
远处隱约传来刘密的声音,他还在户房给那些贵族讲解田庄细则,嗓子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字句。
但那些年轻的契丹人还围著他,没人离开。
耶律阮望著那一点灯火。
他忽然想起挞烈带走的那块木牌。
想起李四跪在南郊法坛下发抖的背影。
想起耶律洼今日那声“唉”。
他把册子合上,起身,往政事堂走去。
叔父案头的灯,还没有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