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和凝的砚台(2/2)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中进士那年,先帝召对新科,问:“卿欲以何报国?”
他答:“臣愿以文章报国。”
先帝笑,说文章报国,好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三朝过去了。
他修过三朝实录,藏之名山,待后人蠹。
內侍已退至门边。
和凝忽然开口。
“老夫……明日会去招贤馆。”
內侍停步。
“並非求官。”和凝说,“只是想问问冯道,他那修书局,打算从哪部书开始。”
內侍深深一揖。
“奴婢必將此言,回稟陛下。”
门合上。
书房復静。
和凝把锦盒移近窗边,借著雪光,再次拈起那叠纸。
一张。两张。三张。
他想起很多年前,恩师临终前握著他的手说:“可道那孩子,悟性在你之上,可惜生得太早。你且看著,他日能续中原文脉者,未必是汉人。”
他当时以为恩师病中譫妄。
此刻他望著窗外飞雪,忽然懂了,
续文脉者,未必是汉人。
但定是敬文之人。
他把新纸小心取出,铺在案上。
砚碎了。纸是新的。
他提起那支用了二十年的笔,没有蘸墨。
只以笔尖,虚虚悬在纸上。
像在等一场雪停。
正月三十,辰时。
招贤馆。
冯道立在廊下,望见那顶青呢小轿停稳时,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轿帘掀起。
和凝扶著弟子手臂,缓缓落地。
他鬢髮上的雪还未化尽,肩头洇湿一片。
冯道迎上前。
“和公。”
和凝看著他。
“那修书局,”他问,“你打算从哪部书开始?”
冯道没有立刻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目录,递过去。
和凝接过,展开。
卷首第一行:
《毛诗正义》校勘本。
郑玄笺,孔颖达疏。唐开成石经旧本,参校晋天福五年国子监抄本、民间流传写本三种。
和凝望著这行字,良久。
他抬起头。
“孔疏之后,学者多遵之。然开成石经已有脱漏,天福抄本校勘粗疏。”他顿了顿,“老夫藏有陆德明《经典释文》旧抄本一卷,可补此处。”
冯道深深一揖。
和凝侧过身,不受他礼。
“老夫不是为你。”他说,声音平淡,“是为那三百支笔。”
他转身,对弟子道:“走吧,回去擬个章程。明日再来。”
轿帘落下,缓缓远去。
冯道立在廊下,望著那行渐渐被雪覆盖的脚印。
他忽然极轻地咳了一声。
袖中那方旧帕,又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没有看。
只將那捲目录,妥帖收入怀中。
正月三十,申时。
政事堂。
耶律德光听完內侍稟报,良久无言。
冯道立在案侧,亦不言语。
窗外雪愈急。
耶律德光忽然开口:“太尉,你看。”
冯道抬眼。
“尊重比贿赂更有用。”耶律德光说,“送砚,他未必收。送纸,他只问修书局从哪部书开始。”
冯道缓缓点头。
耶律德光站起身,走到窗前。
“接下来,”他说,“该筹备第一次正式的会同科举了。”
他顿了顿。
“哪怕规模小些,也要把架子搭起来。”
冯道望著他的背影。
窗外雪光映照,那道玄色轮廓纹丝不动。
冯道忽然想起半月前,这人说“朕就是这部格法的第一道盾”。
此刻他想说:陛下也是文脉的盾吗?
他没有问出口。
只躬身道:“臣,这就去擬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