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和凝的砚台(1/2)
正月二十九,雪。
和凝府邸,书房。
老人独坐窗前,膝上摊著一方裂成三瓣的古砚。
砚是澄泥质,色如鱔鱼黄,背刻“贞观四年臣虞世南奉制”。和凝得此砚二十七年,每逢文思枯竭,便以指腹摩挲砚侧那道天然石纹,片刻后便能下笔千言。
此刻那道石纹从中断裂,连同砚堂、砚池,齐齐整整一分为三。
碎得很乾净。
和凝的孙儿跪在一旁,额头触地,不敢抬头。他已在冰冷的地砖上跪了一个时辰。
“起来。”和凝终於开口。
孙儿不动。
“碎便碎了,跪著它也合不拢。”
孙儿抬起头,泪流满面:“祖父,孙儿、孙儿不是有意……”
“知道。”和凝把砚片小心放回锦匣,“你十五。十五岁时,我在青州老家,把父亲一方家传砚台摔成八块。父亲罚我抄了三个月《孝经》。”
他顿了顿。
“你那三个月《孝经》,抄完了?”
孙儿垂首:“还差……一卷。”
“抄完再来请安。”
孙儿如蒙大赦,磕头退出。
书房復归寂静。
和凝望著锦匣里那三瓣残砚,久久不动。
他已遣人遍访汴梁城中制砚名匠。答案都是一样:碎得太深,裂口有损,无法復原如初。勉强黏合,亦难復用。
门房来报,说又有匠人求见。
和凝摇头:“不必了。赏他茶钱,打发走吧。”
门房应声欲退。
和凝忽然问:“这几日,宫中可有消息?”
话出口,他便后悔。
门房答:“回老爷,不曾听闻。”
和凝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问这一句。
那人登基一个多月。杀张彦泽、开粮仓、颁新格、审南郊案、诛李廷训、收契丹私兵。桩桩件件,凌厉如刀,又沉稳如鼎。
这些事,和凝都知道。
他还知道,那人前日派人去了城西荣家,荣家是三代制笔世家,传了八十年的手艺。那人订了三百支笔,分三种锋长,说是“备贡院新科士子用”。
三百支笔。
和凝把那三瓣残砚从锦匣中取出,托在掌心。
砚已裂。文脉呢?
他已六十七岁了。歷过梁、唐、晋三朝,修过三朝国史。每朝都说“崇文”“右文”,每朝都拿不出三千贯修书钱。
他闭目。
门又叩响。
“老爷,宫里来人了。”门房声音发紧。
和凝睁眼。
“何人?”
“不知名姓。只一人,持手令,说奉陛下口諭,送一物与老爷。”
和凝沉默片刻。
“请。”
来人是名中年內侍,著青袍,不佩饰,气度沉静。他双手捧一锦盒,不卑不亢,递与和凝。
“陛下闻老先生爱砚受损,特命奴婢送来此物。非礼赠,乃奉请。”
奉请。
和凝接过锦盒,打开。
盒中无砚。
只有一叠纸。
纸色微黄,质密而韧,边缘裁切齐整。他拈起一张,迎光细看,帘纹均匀,纤维匀净,是上等楮皮纸,但比惯见的贡纸更厚实、更吃墨。
他翻过纸张,看见左下角鈐著一方朱文小印:
“会同官局制”。
锦盒底层,还有一张便笺。
笺上字跡峻拔,锋芒內敛,不似久习书道者所为,却自有一股刚劲力道。
和凝认得那笔跡,诛张彦泽告示,他看过抄本。
笺上只有三行:
“器损而文脉不可绝。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尤需文章载道。
谨奉新纸若干,愿公妙笔,续写春秋。”
署名:耶律德光。
和凝持笺的手,悬在半空。
良久。
他把便笺轻轻放回锦盒,又拈起一张纸,以指腹摩挲。
纸是好纸。
比后晋文思院岁贡的澄心堂纸,也不遑多让。
他问:“这纸,官局日產多少?”
內侍答:“回老先生,会同官纸局新设,匠人四十,日成纸不满千张。陛下有旨,先尽贡院科场,余者分送修书局、国子监、各州学正。”
和凝抬眼。
“修书局?”
“是。”內侍道,“陛下与冯太尉议,待科举事毕,便著手整理歷朝典籍。凡汴梁、洛阳、长安各处公私藏书,欲悉数录存校勘。此事尚在筹措,未有定名。”
他顿了顿。
“陛下说,修书须有德望者领衔。满朝耆宿,唯老先生堪此任。”
和凝没有答话。
他垂目,望著那叠新纸。
纸上有帘纹,有印款,有尚未落笔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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