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河北谍影(2/2)
新任都监打断他:“这些本官自会查看。张將军先去仓城点验存粮吧。”
张璉点头。
他转身走下城楼。
靴底踩在石阶上,一步一顿。
跟了他八年的亲兵追上来,压低声音:“將军,姓王的又来了,问今夜……”
“叫他走。”张璉没有停步,“这里没有他要找的人。”
亲兵欲言又止。
张璉忽然站住。
“那五十两金子,”他说,“送回去了吗?”
亲兵摇头。
张璉沉默片刻。
“留著。”他说,“天冷了,买炭。”
他继续向下走。
暮色四合,魏州城的轮廓正在暗下去。
二月初十,政事堂。
萧翰密报自魏州发回。
耶律德光展开,看完,放在案上。
冯道拾起,阅毕,不语。
耶律阮侍立一侧,见两人神色,忍不住问:“策反……不成?”
“成了一半。”冯道说,“杨光远先动手了。”
他顿了顿。
“他动得越快,军心越疑。但张璉、赵审二人,短期內也动不得了。”
耶律阮望向叔父。
耶律德光面上无波。
他提笔,在另一份文书上批了两个字。
然后递给萧翰。
萧翰接过,瞳孔微缩。
“传令。”耶律德光说,“即日起,断绝魏州一切商贸往来。”
“盐、铁、药材、布匹,一粒一尺,不许流入。”
他顿了顿。
“朕要魏州城內,盐价比金贵。”
二月十二,魏州。
盐肆紧闭第十日。
城东一户人家,主妇挎著空篮从三家铺子前走过,都没买到一粒盐。
她回到巷口,看见邻居蹲在檐下啃炊饼,寡淡无味。
“没了?”她问。
邻居点头,声音低哑:“城里有盐的,都是跟节度使府沾亲的。咱们……等著吧。”
主妇没说话。
她进屋,把空篮掛在灶边,坐下。
灶膛里火已熄了。
同日,城西军营。
军需官把一袋盐重重顿在案上。
“这个月的份额。”他说,“每人三两,掂著用。”
一名老军捏起一撮盐,放在舌尖,皱眉。
“掺了七成土。”
军需官没抬头。
“有土就不错了。下个月有没有,另说。”
营房里静了一息。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没人应和。
但那只盐袋传过一排排人手时,每个人都沉默著,掂了掂分量。
二月十五,汴梁。
科举詔颁行半月。
州桥的告示已被日晒雨淋得边角捲起,仍有人驻足细看。
赵匡胤今日休沐。
他没有穿甲冑,只一身半旧青袍,牵马走在街市间。
走到州桥时,他停住。
那张告示还在。
他看了很久。
身旁一个小贩凑过来:“军爷,可是要替家中子弟打听科考事宜?小人有门路,可以弄到往年策论题……”
赵匡胤摇头。
“没有子弟。”他说。
小贩訕訕退开。
赵匡胤仍望著那张告示。
他想起四日前,药元福在营中点將,选北返护驾精锐。他被选入皮室军。
同僚来贺,说赵队正年轻有为,此番护驾北返,必能入陛下眼目,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他没有答话。
此刻他立在州桥,望著那纸詔书上的“策论”二字。
他想起十三岁那年,父亲在洛阳病逝前,握著他的手说:“匡胤,你阿耶没本事,留不下田產钱財。但你记住,刀只能保命,书才能改命。”
他那时不懂。
他把韁绳换了一只手,转身离去。
身后,州桥那棵老槐树,正抽出第一茬新芽。
二月十八,政事堂。
耶律德光批完河北封锁第三道令,搁笔。
窗外,暮色將至。
冯道轻叩门扉,缓步进来。
“陛下。”他將一封密报呈上,“魏州细作传回消息。杨光远已察觉军心浮动,然举措失当,愈压愈疑。”
耶律德光接过密报,扫了一眼。
他忽然问:“太尉,你猜杨光远此刻在想什么?”
冯道沉默片刻。
“老臣猜他在想,”他顿了顿,“那五十两金子,张璉收是没收。”
耶律德光没有接话。
他把密报放在案上,望向窗外。
窗外暮色四合,汴河方向隱约传来船工號子。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已交锋数月的人。
刘知远。
此刻他立在太原城的哪扇窗前?
也在望著暮色吗?
也在算,魏州还能撑几日?
耶律阮从外间进来,手中捧著一卷新誊的册子。
“叔父,”他说,“贡院的號舍,今日全部验收完毕。”
耶律德光收回目光。
“还有多少日?”
“二十七日。”耶律阮答,“三月十五,科举。”
耶律德光点头。
他没有说话。
但耶律阮看见,叔父案头那捲魏州军报旁,压著一张纸。
纸上只写了一个日子。
四月初一。
那是太后最后的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