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盐荒(2/2)
“此是药將军手令。城破之日,持此牌者,闔家受辽军保护,与胁从者一律不究。”
赵审接过木牌。
很轻。
他握了很久。
“杨光远计划,”他忽然说,“三日內突围。”
年轻人呼吸一窒。
“方向?”
“北。”赵审说,“他派人联络过刘知远,虽未得確切回復,但认定太原会接应他。”
他顿了顿。
“侍卫亲兵队负责冲阵,其余各部,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他没有说下去。
年轻人已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赵审独坐井边。
他把那块木牌贴身藏好,和儿子的信放在一处。
夜风很凉。
他忽然想起,儿子的信里说,汴梁的屋子有窗,窗外有棵槐树。
他没见过那棵树。
但他想,应该是棵好树。
二月二十四,卯时。
城外,辽军大营。
药元福被亲卫从浅眠中唤醒。
他接过细作连夜送出的密报,拆开,目光扫过。
扫到第二行时,他霍然起身。
“来人!”
帐帘掀动,传令军校疾步而入。
药元福把密报按在案上。
“八百里加急,传回汴梁。”
他顿了顿。
“告诉陛下:杨光远计划三日內突围,方向北。魏州存粮不足一月,盐已绝。城中人心……”
他想起赵审那短短几句供述,想起他说“带不走的”时那半句咽回去的话。
“城中人心已不可收。”
他抬起头。
“战机已至。”
二月二十五,午时。
政事堂。
耶律德光读完药元福的急报,放在案上。
冯道拾起,阅毕。
萧翰立在侧,屏息。
殿中静了三息。
耶律德光忽然起身。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按在魏州。
然后,缓缓向北移了三指宽,那是魏州以北二十里,一片丘陵地带。
“此处。”他说,“网开一面。”
萧翰瞳孔微缩。
“陛下是要……”
“让他突围。”耶律德光没有回头,“五千人困守孤城,能战者不下三千。野战歼之,比攻城易十倍。”
他顿了顿。
“传令给药元福。”
冯道提笔。
“外围包围圈,西北方向故意留出破绽。破绽要真,让他信得过。”
“然后,往前二十里,设三重伏击圈。”
“第一重,弩手。专射马。”
“第二重,长枪阵。截其去路。”
“第三重,”
他停了一息。
“契丹轻骑。敌溃之后,追剿残兵。”
萧翰抱拳:“臣亲自去传令!”
耶律德光点头。
他望著舆图上那片丘陵。
“杨光远要见刘知远。”他说,“就让他死在见刘知远的路上。”
二月二十五,戌时。
汴梁,北营。
赵匡胤正在擦拭佩刀。
皮室军的遴选已毕,他名列其中。三日后,便要隨驾北返。
同帐的老军凑过来,压低声音:“赵队正,听说河北要打大仗了。”
赵匡胤没有抬头。
“咱们不留下?”
“护驾北返。”赵匡胤说,“河北是药將军的事。”
老军咂嘴,似有遗憾。
赵匡胤把刀插入鞘中。
他忽然问:“你打过仗吗?”
老军一愣:“打啊。打后唐、打后晋、打杨光远……”
“攻城那种?”
老军沉默片刻。
“打过。雍丘之战,攻了二十三日。城破时,咱们营进西门,满地都是……”
他没说完。
赵匡胤点头。
他没有再问。
他把刀掛在帐中,和衣躺下。
帐外,初春的风穿过营垒。
他想起州桥那张告示。
想起“策论”二字。
想起父亲临终握著他的手说:刀只能保命,书才能改命。
他闔上眼。
还有两日,就要北行了。
二月二十六,辰时。
魏州城头。
杨光远登城望了半个时辰。
城外辽军营垒连绵,炊烟如带。輜重车马往来不绝,甚至有军士在营外空地上操演阵列。
他看了很久。
身侧掌书记小心道:“节帅,辽军围而不攻,莫非粮草不济……”
“你看他们像粮草不济的样子吗?”杨光远没回头。
掌书记语塞。
杨光远忽然指著西北方向。
“那里,营帐是不是少了?”
掌书记眯眼望去。
辽军西北角的营垒,確实比前日稀疏些。辕门处没有輜重车进出,旗號也少了两面。
“或许……是分兵去劫粮道了?”
杨光远没有答话。
他盯著那处缺口,沉默了很久。
“传令。”他终於开口,“侍卫亲兵队,今夜饱食,整备兵器马匹。”
他顿了顿。
“明日入夜,突围。”
掌书记手一颤。
“节帅,要不要再等等刘使君的消息……”
“等不了了。”杨光远转身,“城中存粮不够等,盐不够等,军心也不够等。”
他走下城楼。
“刘知远要接应,此刻就该在路上了。他不来,我自去见他。”
靴底踏在石阶上,一声一声。
城下,侍卫亲兵队已接到密令。
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惊慌。
他们沉默著,开始磨刀、备鞍、分发仅剩的盐粮。
黄昏时分,魏州城升起炊烟。
比往日淡了很多。
盐已尽。
粮將罄。
只有城北那条通往太原的路,还在夜色里伸向远方。
二月二十六,戌时。
汴梁,政事堂。
烛火燃到深夜。
耶律德光批完最后一份文书,搁笔。
冯道仍立在案侧。
“陛下,”他轻声道,“药將军的伏击部署,今夜该到位了。”
耶律德光点头。
他望著窗外出神。
窗外夜色沉沉,宫灯在风中晃动。
他忽然问:“太尉,你说杨光远此刻在做什么?”
冯道沉默片刻。
“老臣猜,”他顿了顿,“他在数人头。”
“数还有多少人愿意跟他走。”
耶律德光没有接话。
他低头,重新提起笔。
案上摊著一份空白的嘉奖令。
他还没有写受赏人的名字。
他在等。
等魏州城头,那面杨字旗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