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魏州落日(上)——突围(1/2)
三月初一,戌时。
魏州北门。
门洞幽深,火把插在墙缝里,焰苗被夜风扯得东倒西歪。
杨光远勒马於门洞阴影处。
他今日不著节度使紫袍,只一袭旧铁甲,兜鍪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胯下是追隨他二十三年的青驄马,马额正中那道白斑,已在两军阵前亮了二十年。
身后,侍卫亲兵队一千二百骑,人衔枚,马勒口。
没有人说话。
只有铁器轻撞的细碎声、战马不安的响鼻、夜风穿过门洞的呜咽。
杨光远回头。
城门都监跪在侧,双手捧著那面绣金“杨”字大纛。
“节帅,”都监声音发颤,“旗……”
杨光远看了一眼。
“不带。”
都监手一僵。
杨光远已转回头。
城门缓缓洞开。
城外,夜色沉沉,辽军营垒的灯火散布在原野上,如星落平川。
西北方向,那片灯火明显稀疏些。
杨光远盯著那个方向,三息。
他扬鞭。
一千二百骑如泄洪之水,涌出城门。
没有喊杀。
只有马蹄踏碎初春冻土的闷响。
戌时三刻。
魏州以北,八里。
第一道伏击圈。
辽军弩手伏於坡后,弩机已张,箭鏃涂过桐油,在夜光下泛著冷泽。
伏在草丛里的斥候骤然回头,压低声音:
“来了!”
五百步。
三百步。
二百步。
弩手队长攥紧拳头。
一百步。
,
“放!”
火把骤然亮起。
千弩齐发。
箭矢破空之声不是呼啸,是裂帛,千万匹同时撕裂。
冲在最前的契丹叛骑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人仰。
马翻。
惨叫被钉死在喉中。
杨光远的青驄马前蹄一软,几乎將他掀下。
他死死扣住韁绳,战马长嘶著稳住身形。
“衝过去!”他拔刀,嘶声厉喝,“衝过去才有活路!”
侍卫亲兵队是跟隨他多年的死士。
没有人后退。
第一排倒下,第二排踏著同伴的尸体继续衝锋。
第二排倒下,第三排跃过他们的马鞍。
辽军弩手不及装第二箭,弃弩拔刀。
两军撞在一处。
戌正。
第二道伏击圈。
杨光远衝破第一重围时,身后只剩不足八百骑。
他左臂中了一箭,没拔,只把箭杆折断,继续策马。
前方地形收窄。
两侧是土坡,坡顶影影绰绰。
他猛然勒马。
“停,”
话音未落,坡上火把齐明。
长枪如林。
枪尖层层叠叠,在火光下闪著冷芒,封死整条去路。
杨光远瞳孔骤缩。
他不是没见过辽军的长枪阵。
但这样静、这样密、这样寸步不移的阵线,
他只在一个人麾下见过。
坡上,一人策马而出。
甲冑在火把下泛著暗沉铁光,面甲推起,露出一张风霜雕琢的脸。
药元福。
两人隔著两百步。
隔著七年前,雍丘城下那一战。
隔著今夜满地尸骸与未冷的血。
药元福没有寒暄。
他提刀。
刀锋前指。
枪阵缓步压上。
亥初。
第三道伏击圈尚未发动,杨光远的阵线已崩。
不是溃退。
是碎。
侍卫亲兵队被长枪阵切为三段。每段各自为战,无法呼应。辽军契丹轻骑从两翼切入,像牧人分割羊群。
杨光远身边只剩不足二百骑。
青驄马已中三箭,仍驮著他左衝右突。
他脸上溅满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已分不清。
前方突然一空。
他杀出了长枪阵。
但身后只剩四十七骑。
药元福勒马立在他十丈外。
刀身上血还在往下淌。
“杨光远。”药元福开口,声音不高,“下马,献刀。陛下有旨,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杨光远看著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
“药元福,”他说,“你给契丹人当狗,当得挺高兴。”
药元福没有动怒。
“我给守规矩的人当兵。”他说,“谁守规矩,我给谁卖命。”
杨光远笑容僵在脸上。
他握刀的手,指节泛白。
身后,四十七骑沉默著围成一圈,面向八方。
夜风卷过平原。
远处,魏州城的灯火隱约可见。
他已回不去了。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还是魏博牙兵一个小小的队正,第一次隨节度使入京朝贺。
那天汴梁落雪,御道两侧挤满百姓。
他骑在马上,想:有朝一日,我也要让人跪在道边看我。
三十年。
他做到了。
他当了节度使,让人跪过,让人怕过,让人恨过。
但此刻他身边只剩四十七个人。
药元福再次开口。
“杨光远。”
杨光远没有应。
他提刀。
四十七骑同时催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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