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魏州落日(上)——突围(2/2)
那不是衝锋。
是赴死。
亥正三刻。
战场渐静。
药元福勒马立在一片尸骸之间。
亲兵清点战场,跑回来稟报:“將军,斩杀四百余级,俘获三百余。杨光远……”
他顿了顿。
“不见了。”
药元福眉头骤紧。
“什么叫不见了?”
亲兵垂首:“杨光远的青驄马中箭倒毙,尸堆里没找到人。末將已派人往北追……”
药元福望向北方。
那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杂草丛生,沟壑纵横。
夜太深。
他沉声道:“举火,搜山。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马蹄声散入夜色。
药元福立在原地。
他低头,看见脚边那匹青驄马。
马额正中那道白斑,沾满血污泥土。
他蹲下,合上那匹马尚睁著的眼。
然后起身。
“传信回汴梁。”他说,“魏州一战,斩俘近千,杨光远部主力尽歿。”
他顿了顿。
“唯杨光远本人……突围去向不明。”
三月初二,寅时。
丘陵深处。
杨光远伏在一丛枯草中,胸口剧烈起伏。
他突围了。
四十七骑为他挡住辽军追兵的那一刻,他没有回头。
现在他身边只剩三人。
一匹抢来的辽军驮马,腿上有伤。
半袋干饼,已硬得啃不动。
没有水。
他望著北方。
那里是太原的方向。
刘知远。
他攥紧拳头。
刘知远会接应他的。
一定会。
他艰难起身。
“走。”
三月初二,辰时。
汴梁,政事堂。
一夜未眠。
耶律德光接过药元福的急报,展开。
他看完。
放在案上。
冯道拾起,阅毕,不语。
耶律阮立在一侧,屏息等著。
良久。
耶律德光开口。
“让杨光远跑了。”
声音很平。
耶律阮忍不住:“叔父,魏州已下,杨光远部主力尽歿,只剩数骑逃窜……”
“跑了就是跑了。”耶律德光说,“活著的杨光远,和死了的杨光远,不是同一个人。”
他顿了顿。
“有人会拿活著的杨光远做文章。”
冯道低声道:“陛下是说……”
耶律德光没有答。
他提笔,在药元福的捷报上批了几字。
然后看向萧翰。
“传令药元福,魏州善后照常进行。”
“再传令河北诸州,悬赏万金,全国通缉杨光远。”
他顿了一息。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萧翰抱拳领命。
耶律德光靠向椅背。
窗外,天已大亮。
今日是三月初二。
距太后最后期限,还有二十九日。
魏州城头那面杨字旗,昨夜已落下。
但杨光远还没死。
他睁开眼。
“准备北返事宜。”他说。
冯道抬眼。
耶律德光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著舆图上那条通往潢水的长路,很久很久。
三月初二,午时。
魏州。
药元福立在城头,望著城內渐復秩序的长街。
开仓放粮已毕。
公审酷吏已毕。
新任权知州事已捧著印信,进了府衙。
一切都按陛下的方略。
只有一件事。
他转身问亲兵。
“赵审呢?”
亲兵答:“军需官赵审,昨夜开城后一直在家,未出。”
药元福点头。
“他的事,记档。”
他顿了顿。
“保护起来。”
亲兵领命而去。
药元福转回身,望著城北那片丘陵。
搜山的队伍,还没有消息。
风从北方吹来。
吹动城头新换的大辽赤旗。
那面旗,昨日还不在这里。
今日已猎猎作响。
药元福忽然想起,昨夜阵前,杨光远骂他“给契丹人当狗”。
他那时说:谁守规矩,我给谁卖命。
此刻他想,这句话,他自己信了。
至於杨光远信不信,
不重要了。
城下,一队百姓正从府衙前领完賑粮,挎著空篮,三三两两往家走。
没人说话。
但脚步比昨日稳了些。
药元福收回目光。
“传令。”他说,“明日分兵,扫荡河北其余不臣州县。”
“传檄而定。”
他走下城楼。
靴底踏在魏州城三百年的石阶上。
这一次,是来安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