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贾后毒计,废太子掀宫变序幕(1/2)
西晋永康元年,春寒料峭。若以现代公元纪年推算,这一年为公元300年。
洛阳城的天色灰濛濛的,宫墙高耸,檐角挑著冷风。太极殿外,百官陆续入列,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沉闷的迴响。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裹著夜露的湿寒,文武官员按品级站定,垂首敛目,连大气都不敢喘。殿內烛火未熄,鎏金香炉中青烟裊裊,將整座大殿裹进一片压抑的死寂里。
贾南风从后殿缓步走出。
她穿一身深青翟衣,领口压得极严,髮髻高挽,仅簪一支素金长釵,无半分多余珠翠。脸上的妆很淡,唇色浅淡近乎无,眉却画得浓黑锋利,堪堪压住眼角的细纹。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尺子上量过,稳,却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到了御座旁,她没有立刻落座,只是抬眼,冷冷扫过阶下群臣。
“今日召见,有要事。”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冰珠砸在玉盘上,刚好能让前几排官员听得一清二楚。
眾臣齐齐低头,应声喏喏。
她抬手,身旁女官躬身捧上一封黄绸包裹的信笺。贾南风接过,指尖在封口处顿了片刻,才慢悠悠拆开。她看得极仔细,目光逐字扫过,仿佛真在读一封突如其来的密信。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纸上的每一个字,她早已在深夜的凤仪殿里,默背了三遍。
“太子司马遹,私通藩镇,密谋举兵,欲夺帝位。”她念出第一句,语气平平,像在读一道寻常的賑灾奏章,无半分波澜。
阶下骤然一阵骚动,有人忍不住抬头,眼里满是惊疑。
她恍若未闻,继续念:“某月某日,与荆州刺史密会於城南別院;某夜,焚毁先帝遗詔,藏甲於东宫夹壁……”每说一句,声音便沉一分,到最后,尾音几乎带上了难以察觉的颤音,字字泣血,“哀其不爭,痛其不悔!”
朝堂瞬间静了下来,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光禄大夫张华颤巍巍出列,躬身拱手:“皇后此信……从何而来?”
贾南风淡淡看了他一眼,眼底无半分情绪:“昨夜三更,禁军巡城时截获密使,当场搜出此信,已將密使就地斩杀。信上有太子私印,笔跡亦经內府宫人比对,確係太子本人所书。”
她说完,將信递给身旁宦官,命其下阶传阅。
大臣们一个个接过,低头匆匆翻看。纸上墨跡浓淡有致,太子私印盖得清晰,连摺痕都像是经人反覆摩挲留下的,处处透著“真实”。满殿文武,没人敢直言说假,可也没人敢断然认真,唯有指尖捏著信笺,心头翻江倒海。
贾南风缓缓起身,走下丹墀,目光扫过眾人:“太子为国本,若果有异心,岂止危及社稷?天下將乱,百姓遭殃。今证据確凿,我不忍隱匿,特告诸卿,共商处置。”
她话音刚落,一名小黄门匆匆从殿外跑入,跌跌撞撞扑跪在地,高声道:“启稟皇后,东宫有报——昨夜三更,太子焚香祷天,口中反覆念『大事可期』四字,被值宿太监亲耳听见!”
这话听得清楚,却又含糊得很。没人知道那值宿太监是谁,何时听见,为何偏偏等到此刻才报。
但这话,已经够了。
几名素来依附贾氏的官员立刻应声出列,高声请命:“太子行跡可疑,早有端倪!请皇后明断!”
“国不可一日无纲,储君若失德,当速处置,以安朝野!”
“请废太子,正朝纲,安人心!”
附和的声音越来越多,此起彼伏,压过了殿內的死寂。
也有沉默的。侍中裴頠站在角落,眉头紧锁,指尖攥著朝笏,却半个字也没说。他心里明镜似的,这时候开口辩驳,不过是螳臂当车,只会惹祸上身,徒增杀身之祸。
贾南风的目光缓缓掠过人群,最后,定格在文官末列的一个身影上——赵王司马伦。
司马伦身著紫袍,束腰挺胸,鬚髮微白,双手垂在袖中,面无表情,仿佛殿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唯有在听到“废太子”三字时,他的眼皮极轻地跳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察觉。
他知道,这是个机会。
一个蛰伏多年,扳倒贾后,入主中枢的机会。
但他不能急。
急则乱,乱则败。
朝会草草散场,百官鱼贯而出,步履匆匆。司马伦走得极慢,落在最后,等殿外的人都走远了,才慢悠悠转身,往宫门方向去。路上遇到几个相熟的宗室官员,也只是点头致意,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神情淡然,一如往常。
回到赵王府,他不回后宅,径直进了书房,反手掩上房门。
门內,亲信谋士孙秀早已等候在侧,见他进来,立刻躬身低声问:“王爷,殿上情形如何?”
司马伦走到案前,解下腰间佩刀,“哐当”一声放在桌上,刀刃映著他眼底的冷光:“贾后动手了。”
“那封谋逆信……是真是假?”
“假的。”司马伦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冷笑,“司马遹虽骄纵任性,目无尊卑,但还不至於蠢到写这种东西留作把柄。笔跡可以仿,私印可以刻,唯独这时机,太巧了——巧到刚好卡在他年岁渐长,快要亲政的时候。”
孙秀点头,深以为然:“皇后是怕了。太子年长,再过两年,天子若崩,她便要退居长乐宫,无权无势。如今借谋反之名废了他,便可另立幼主,继续摄政,执掌大权。”
“但她忘了一件事。”司马伦俯身,指尖点在案上的洛阳舆图上,力道极重,“废太子,伤的是整个司马氏宗室的脸。天下姓司马,不是姓贾。洛阳城外,宗室王爷手握重兵者不在少数,有几个肯看著她一个妇人,隨意摆弄皇嗣,羞辱司马氏?”
孙秀眸光一动:“王爷是说……淮南王司马允?他在许昌手握重兵,又是先帝近支,素来痛恨贾后专权,对太子之事必不会坐视不理。”
司马伦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算计的笑:“我正想他。”
他起身走到屏风后,取出一张空白竹简,提笔蘸墨,挥毫写下几行字:
“近日宫中多事,太子蒙冤,社稷动摇。某虽庸劣,不忍坐视。三日后,愿与王会於城西別院,共议国是,扶危定乱。”
写完,他抬手吹乾墨跡,將竹简捲起,用黑布仔细包好,递到孙秀手中。
“派心腹快马,今晚就出发。走汝阳小路,避开官驛亭舍,务必亲手交到司马允手中,不得经过第二人之手。”
孙秀接过布包,躬身应下,又迟疑著问:“若淮南王不肯应约,或是疑心这是皇后的圈套,该如何?”
“他会来。”司马伦坐回椅上,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语气篤定,“他恨贾后,恨得不比我少。从前只是无由发作,如今她自己把把柄递到了眼前,当眾折辱司马氏血脉——这不是逼人造反,是什么?”
孙秀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內只剩司马伦一人,他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久久未动。
天色渐暗,冷风颳过庭院,吹得檐下的铜铃叮铃轻响,声声刺耳。他没有点灯,就著窗外的微光静坐,指尖在案上轻轻敲著,一下,又一下,节奏沉稳,敲的却是心中的算盘。
他知道,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另一边,凤仪殿內。
贾南风回到凤榻时,已是午后。她脱下繁复的翟衣,换上一身素色常服,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贴身女官端来一碗温热的参汤,她连眼都没睁,抬手便推开了。
“东宫那边,可有动静?”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倦意,却依旧冷硬。
“回娘娘,太子今日照常入崇文馆读书,尚未得知殿上之事。东宫上下已被黄门令的人盯死,任何人出入,皆有记录,一丝一毫都逃不过。”
“很好。”贾南风缓缓睁开眼,眼底的倦意褪去,只剩冷光,“派人传话给左卫率刘超,让他即刻上表,弹劾太子平日骄奢淫逸、不敬礼法,佐证他的谋逆之心。越快越好。”
“奴婢遵旨。”
女官刚要退下,又被她叫住:“张华今日退朝后,去了何处?”
“回娘娘,张大人直接回府了,府门紧闭,未见外客,也未传见任何家人。”
贾南风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这个老东西,嘴硬,骨头却软。只要他不开口反对,朝堂上便翻不起什么浪。”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容置疑:“让黄门令准备,明日一早,再次召集群臣,正式议废太子之事。我要看到,满朝文武,多数人点头。”
女官躬身应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凤仪殿內重归寂静,贾南风重新闭眼,呼吸看似平稳,眉头却始终紧紧皱著,未曾舒展。
她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司马遹是先帝宠子,自幼聪慧,民间早有“聪慧太子,当承大统”的传言。朝中不少老臣,心里终究是向著他的。今日殿上那些附议废太子的人,一半是怕她的狠辣,一半是持观望態度,真正铁了心跟她走的,寥寥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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