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2/2)
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家奴回来復命。
“灯灭了。”家奴低声说,“三盏,按您说的,隔半刻钟灭一盏。”
“嗯。”司马伦点头,“通知北营那边,寅时整,打开马厩后墙的暗门。別点火把,用布裹蹄。”
“是。”
家奴退下。
他又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院外有马嘶,极短促的一声,隨即被闷住。他知道那是禁军將领正在出府,翻墙而去。那人要去北营调兵,必须绕开元圭门巡查队,走荒巷,贴墙根,像贼一样潜行。
他闭上眼。
耳边仿佛响起白日里市井的喧闹声。菜贩吆喝,孩童奔跑,铁匠铺叮噹响。一切都那么平常。可他知道,这平静撑不过明天中午。
他睁开眼,看向沙漏。沙已流尽。
时间到了。
他放下酒碗,站起身,走到屏风后取出一件深色外袍穿上。不是王服,只是寻常宗室出行的便装。他又检查了腰间的短刀,刀鞘包著旧皮革,看不出制式。
然后他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院子里空荡荡的。灯笼只剩一盏亮著,掛在前厅檐下。风吹著它轻轻摆动,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站著没动,听著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三更已过,四更未至。
杀机藏在夜色里,没人看得见,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他退回屋內,吹熄了唯一的蜡烛。
黑暗吞没了整个后堂。
与此同时,一名禁军將领蹲在赵王府后墙外的沟渠里,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慢慢站起身。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角门,然后贴著墙根向东挪去。脚步极轻,每一步都试探著地面。
半个时辰后,他翻过一道矮篱,进入北营外围。军帐林立,巡逻的士兵举著火把来回走动。他伏在草丛中,等了一炷香时间,直到换岗的哨兵走进棚屋交接。
他这才摸向最东侧的一顶大帐。
帐帘掀开一道缝,一只手伸出来,將他拽了进去。
帐內已有三人等候,全都披甲佩刀。
“赵王怎么说?”一人低声问。
“明早动手。”他喘著气,“吉日出师,借请安之名入宫。”
“终於来了。”有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別高兴太早。”他沉声道,“宫防已经升到顶格。西华门今天截了我们的人,密函被扣。现在每一处都有暗哨,连送菜的厨役都要脱鞋搜身。”
帐內沉默片刻。
“那还怎么进?”
“走东偏殿角门。里面有眼线接应。我们的任务是守住元圭门,不让任何援兵进城,也不让宫里的人逃出去。”
“要是宫里打起来,有人往外冲呢?”
“杀。”他盯著三人,“不管是谁,穿官服也好,穿宦官衣也罢,往外跑的,一律砍倒。听清楚了吗?”
三人点头。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符,放在案上:“这是通行令。事成之后,每人赏百户邑。事败……就別想著回家了。”
三人默默盯著铜符,没人伸手去拿。
良久,一人开口:“头儿,你说……咱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了太子,还是为了自己活命?”
他没回答,只把铜符推进那人手边。
“天亮前各就各位。別喝酒,別赌钱,別大声说话。谁坏了大事,我亲手剁了他。”
他掀帘而出。
夜风扑面,带著湿土和马粪的味道。他仰头看了看天。云层厚重,不见星月。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柄,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
同一时刻,司马允骑在马上,穿过洛阳南城的窄巷。他没带隨从,马蹄包著布,走得极慢。街边的店铺全都关门,只有酒肆门口掛著一盏破灯笼,风吹得它来回晃荡。
他回到私宅,翻身下马,把韁绳扔给门房。一脚踏入正厅,立即唤来亲信幕僚。
“备车。”他说,“明早我要进宫请安。带十名亲隨,穿常服,別佩刀。另外,把库房里的铁甲悄悄分给各队,藏在柴车底下。”
幕僚迟疑:“这么急?”
“不急就死了。”他冷笑,“今夜赵王府开会,八个人进去,七个出来。你知道为什么少一个?”
“谁没出来?”
“那个最怂的。”司马允盯著他,“他跪下求饶,说要回家抱孙子。赵王没杀他,让他走了。可你知道他现在在哪?”
幕僚摇头。
“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司马允低声说,“赵王派人跟著他,出了府三百步,一刀割了喉咙,扔进井里。这种时候,活口不能留。”
幕僚脸色发白。
“所以你也听著。”司马允逼近一步,“要么干,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他挥挥手:“去办吧。”
独自站在院中,他抬头望天。风穿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明天这个时候,或许他已经站在太极殿上,或许他的头颅正掛在城门上。
但他知道,这一仗,非打不可。
赵王府后堂依旧漆黑。司马伦坐在黑暗中,手里握著那枚未发的宗室信印。窗外风声渐紧,吹得檐角铁马叮噹作响。
他没动。
他知道,此刻洛阳城的许多角落,都有人在悄悄行动。有人在分发兵器,有人在联络旧部,有人正写下遗书。
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是那个决定何时掀开屋顶的人。
更鼓声远远传来,敲了四下。
四更天。
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半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