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2/2)
副將点头:“回陛下,应该是前锋骑兵,估摸著明日午时就能到巩水南岸。”
司马伦没再说话。他扶著城墙砖,指尖抠进缝隙里。风吹得他衣袍鼓动,玉符在腰间晃了晃,忽然鬆脱,顺著砖缝滑落,“啪”一声摔在城砖上,碎成两截。
没人敢弯腰捡。
他低头看了看那半块玉符,又抬头望向远方的烟尘。喉咙动了下,喃喃道:“他们来了……全都来了……”
城楼下,鼓声响起。是禁军在调防。司马伦下令关闭四门,拆民房取木石加固城墙,强征百姓为役夫。街巷间顿时乱成一团。有人抱著包袱往城外跑,被巡街士兵抓回来,拖到城墙下挖壕沟。一家药铺老板躲在后院地窖,听见外面砸门声,死死捂住孙子的嘴,低声说:“別出声,別出声……”
市集早已无人。摊位空著,布幡垂落,几条野狗在腐肉堆里撕咬,咬断的肠子拖出老远。一个老妇蹲在家门口烧纸钱,边烧边哭:“老天爷啊,又要打仗了,可別再易子而食……我家小孙才五岁,经不起折腾啊……”
城中寺庙钟声敲了七响,没人去听经。家家闭户,窗缝里透不出光。有孩子问娘亲:“外头为啥那么吵?”母亲赶紧捂住他的嘴:“嘘!不许问,不许听,睡觉!”
司马伦在城楼上站到天黑。炊烟渐熄,全城陷入黑暗,唯有城墙四周火把通明。他看见役夫们扛著木头来回奔走,有人跌倒了,立刻被人踢起来继续干活。一名老工匠被石头砸中腿,坐在地上呻吟,监工拎刀过来,骂了句“耽误工期”,一刀砍在他肩上。老人惨叫一声,再没站起来。
“把这些尸体拖走。”司马伦说。
副將犹豫:“埋哪儿?城外怕有敌探。”
“扔护城河。”
副將领命而去。
司马伦仍站在垛口。夜风更冷了,他裹紧外袍,却止不住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里空了。他想起十年前自己还是赵王时,在朝堂上低头听命的日子。那时他恨贾南风专权,恨宗室跋扈,发誓若有一日掌权,必整顿纲纪。可现在呢?他坐在帝位上,却连一个肯替他出主意的人都没有。
他忽然问身边校尉:“你说,我到底错在哪一步?”
校尉不敢答。
“是不是不该废太子?”他自问,“还是不该滥封官爵?”
校尉低头:“陛下……属下不知。”
司马伦苦笑:“你当然不知。你们只知道谁贏就跟谁。”
他又望向北方。夜色中看不见烟尘了,但那股压迫感还在。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敌军会更近一步。后天,或许就能看清他们的旗帜。
他摸了摸腰间,玉符没了,只剩空鞘。伸手进怀,掏出一块布巾包著的东西。打开一看,是那枚从贾南风手中夺来的传国璽。铜纽已磨损,印面沾著一点乾涸的泥。
“你说我配不配?”他对著玉璽低声问。
没人回答。
城楼下,一群役夫被赶去拆民房。他们拿著斧头和撬棍,砸开一户人家的大门。屋里传出女人哭喊,男人跪地求饶:“官爷,这是我们祖宅,拆了我们住哪啊!”
“少废话!”士兵一脚踹翻他,“奉旨行事,违令者斩!”
樑柱断裂的声音咔嚓作响,屋顶开始塌陷。火把映著飞舞的木屑,像一场黑色的雪。
司马伦看著那片火光,久久不动。
最后,他把玉璽重新包好,塞回怀里。转身下了城楼。
台阶上,影子被火光照得忽长忽短。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北方的夜空。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他们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