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2/2)
暮色渐合,他登上南门城楼。此处视野开阔,可望见张方大营灯火连片,如星罗布阵。估算敌军总数,至少一万五千以上,且后续仍有增兵可能。
风从伊水吹来,带著凉意。他解开外袍,露出肩上绷带。新肉生长,隱隱作痒,但他不去碰。
身后脚步轻响,心腹將领走近:“殿下,召您议事的几位校尉已在偏厅等候。”
“我知道了。”司马乂应道。
他最后看了一眼敌营,转身下楼。
偏厅內,五名校尉已就座。烛光映照鎧甲,人人面色肃然。
司马乂坐下,开门见山:“今日一战,我军胜在准备充分。但张方退而不乱,反筑壁垒,显是要长期围困。我们必须儘快想办法。”
“请殿下示下。”一人抱拳。
“我思三策。”司马乂伸出三指,“第一,遣使突围,向许昌求豫州刺史发兵救援;第二,联络河內旧部,调集屯田兵南下牵制;第三,快马南下,通报朝廷中枢,请速调北府兵北援。”
眾人互视。
“可使者如何出城?”有人问。
“东门尚有一条猎户小道,穿邙山可至巩县。我已命人勘察地形,今夜便试派一人先行探路。”
“若被张方游骑截获?”
“那就赌一把。”司马乂声音低沉,“我们现在不动,等他们断粮断水,才是死局。必须有人出去,把消息送出去。”
“那……由谁去?”
司马乂看向最年轻的一名校尉:“李成,你熟悉东路地形,又擅骑射,明日凌晨,带两名精骑,换便装,携密信,从东门水渠潜出。记住,若遇追兵,寧死勿降。”
李成起身抱拳:“末將领命。”
“不止他。”司马乂继续道,“另派两路:一路往许昌,走汝南道;一路南下宛城,转报荆州。每路三人,分批出发,错开时间。”
“若是皆被截获?”
“那就说明天要亡我。”司马乂淡淡道,“但只要有一人成功,就有希望。”
厅內静了一瞬。
老校尉开口:“殿下,若四方观望,无人来援?”
司马乂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拂动帘幕,远处城墙上巡更的火把缓缓移动。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说,“如今宗室割据,各怀心思。司马顒起兵,司马颖未动,其余诸王更是坐观成败。他们不会轻易出兵。”
他回头看著眾人:“可我们不是为他们守城。我们是为这座城里的百姓,为这份朝廷体面,为不让洛阳再次陷於屠戮。”
“我司马乂或许不得人心,但我在此一日,就不能让张方踏进城门一步。”
诸將起身,齐声抱拳:“愿隨殿下死战到底!”
司马乂点头:“去准备吧。今夜起,全城宵禁,各坊设岗,严查奸细。武库日夜轮值,不得懈怠。”
眾人领命退出。
厅中只剩他一人。
他坐回案前,提笔写信。一封致豫州刺史,一封致河內部將,一封密奏天子。写罢封缄,盖上印信。
亲兵进来:“殿下,药换了。”
他解衣,露出肩伤。新肉粉红,边缘微肿。医者敷药包扎,他未吭一声。
“明日我还要登城。”他说,“別裹太紧。”
“是。”
处理完毕,他站起身,披上外袍,走出武库。
外面夜色深沉。宫墙高耸,星辰稀疏。他沿著城墙缓步而行,听见士兵低声交谈。
“听说又要派人出去?”
“嗯,说是往南边走。”
“能成吗?”
“不知道。可要是没人出去,咱们迟早饿死在这城里。”
司马乂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应。
他走到南门箭楼,拾级而上。站定后,望向南方天际。那里一片漆黑,不见灯火,也不知何处有援军。
风更大了,吹动他的衣袍。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城下,一只野狗叼著半截骨头跑过街角,消失在暗巷。
远处张方大营,炊烟依旧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