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2/2)
他走出祠堂,天阴著,风卷著沙土打在脸上。远处田野荒芜,村舍倒塌,几具尸体掛在枯树上,乌鸦在啄食。
他一路向北,昼伏夜行,避开大道,专走山野小径。第七天夜里,终於望见汲县东北方的营地灯火。
哨兵拦住他:“干什么的?”
“找公师藩。”王弥说,“就说故人王弥来访。”
消息传进去不久,公师藩亲自迎了出来。两人在营门前相见,彼此打量一眼,都未多言。
“你来了。”公师藩说。
“我来了。”王弥答。
营帐內,灯油烧得正旺。公师藩让两人坐下,端上粗茶。
“你们两位,一个是饱学之士,通晓典章;一个是乱世豪杰,能聚人心。”他说,“如今晋室倾颓,百姓无主,正是英雄起事之时。我虽起於乡野,但志在清君侧、安黎庶。今日得你们相助,大事可期。”
王弥看了看对面的石勒。那人坐著不动,眼神沉稳,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我有个疑问。”王弥开口,“你凭什么让我信你不是又一个割据自保的军头?”
公师藩放下茶碗:“凭我昨夜刚烧掉的一封信。那是成都王司马颖派人送来的,许我豫州刺史之位,条件是擒拿流民首领献功。我烧了信,杀了来使。”
石勒听了,嘴角微动。
他又问:“那你打算怎么起事?”
“先取汲县,再下魏郡。”公师藩展开一张粗绘的地图,“拿下城池后开仓放粮,招揽流民,扩军至两万。然后西进洛阳,以『清君侧』为名,逼司马颖退兵还政。若他不从,便以武力代之。”
王弥低头看著地图,手指划过几个城池位置:“晋军主力仍在关中,河北空虚。只要动作快,確有机会。”
石勒忽然说:“我只问一句——打贏之后,百姓能不能分到地?”
公师藩正色道:“凡参战者,皆授田三十亩,伤残者加倍。设农官督耕,三年不征赋税。”
帐內静了片刻。
王弥抬头:“我可以留下,但有两条——第一,军中设议政会,重大决策须三人共议;第二,不得滥杀降卒与平民,每占一城,先安民,后理政。”
公师藩答应:“可以。”
石勒也开口:“我的人必须独立成营,不受他人节制。战时听调,平时自治。”
“准。”公师藩说。
三人再无异议。
当夜,公师藩设宴,杀牛犒军。王弥被安排在左侧上座,石勒在右。五百流民与原有部眾混坐一起,喝酒吃肉,笑声渐起。
酒过三巡,公师藩举起杯:“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成也好,败也好,都认这个命。”
王弥举杯,石勒也举杯。
三人碰碗,一饮而尽。
夜深后,王弥走出营帐透气。石勒也在外头,靠著一根木桩抽菸。
“你觉得他行不行?”石勒问。
王弥望著星空:“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成事。但我看得出,他是真心想反。”
石勒哼了一声:“真心不真心,要看他肯不肯把自己豁出去。我现在信他一半。”
王弥没接话,只说:“明天我就开始擬檄文,要让河北百姓知道,有人要为他们说话了。”
石勒点点头:“我的人也该练阵型了。光靠蛮冲,打不了大仗。”
两人站在夜风里,谁也没再说话。
远处,营地的火堆还在燃烧,映红半边天。
第二天清晨,公师藩召集全体將士,在空地上竖起一面新旗。布是粗麻染的,顏色发暗,上面用黑墨写著四个大字:**诛暴安民**。
王弥站在台前,宣读刚刚写好的起事令。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清晰有力。石勒率五百人列队在侧,手持兵器,脊背挺直。
公师藩站在中间,左手扶剑,右手举起。
“今日立旗!”他高声说,“不为封侯,不为富贵,只为让天下人有一口饭吃,有一寸地种,有一日安寧!”
底下响起一阵吼声。
王弥看了看石勒。石勒也看了他一眼。
两人同时点头。
营帐內,地图铺在长桌上,三支箭头分別指向汲县、朝歌、顿丘。炭笔在纸上画出行军路线,尚未闭合。
火盆里的灰烬还在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