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1/2)
第24章:王弥投藩,石勒逃亡聚力量
永安元年,春三月十八日。
天刚亮,黄河渡口的芦苇滩上还掛著露水。风从北面吹来,带著湿气和腐草味。岸边停著几条破船,船板开裂,桅杆倒伏,像是被谁硬生生折断的。一群衣衫襤褸的人蜷在洼地里,有人裹著麻布片,有人披著兽皮,脸都灰扑扑的,眼窝深陷。他们不说话,只盯著河面发愣。
石勒蹲在一处土坡后,手里捏著半截烧黑的木棍,在地上划出几道线。他左脸那道月牙疤在晨光下泛白,像旧伤又裂了口子。身后站著三十多个汉子,有羯人,也有汉人,腰间別著短刀、锄头或削尖的竹竿。一个年轻后生递上一只陶碗,里面是浑浊的河水。
“还能走。”石勒把水喝完,把碗递迴去,“再撑两天,到汲县就有粮。”
后生低声说:“昨夜又有三人跑了,往南去了。”
石勒没抬头:“跑的不是怕死,是不信我能带他们活。”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咱们不是逃兵,不是流民,是自己凑起来的一支队伍。没人管我们叫名字,那我们就自己起个名號——『活路军』。从今往后,谁抢自己人的粮,砍手;谁丟下伤员不管,逐出营外;谁临阵脱逃,我亲手杀他。”
底下没人应声,可有几个汉子慢慢挺直了背。
正午时分,斥候回来报信:十里外有晋军运粮队,五辆牛车,押送士卒不足百人,走的是官道西线。
石勒听完,转身对身边几个老卒说:“挑三十个能打的,隨我去截粮。其他人守营,轮岗加一班,防著有人趁空劫寨。”
有人问:“要是晋军大队追来?”
“那就边打边退。”石勒抓起插在地上的环首刀,“我们不要城池,不要旗號,只要一口饭吃。抢到了,大伙分;抢不到,接著走。我不许你们饿死在路边,像狗一样被人拖走。”
太阳偏西时,他们埋伏在官道拐弯处的沟渠里。牛车吱呀吱呀地响,越来越近。石勒眯眼看著走在最后的士卒,盔歪甲斜,脚步拖沓,显然也是强撑著走路。
他抬起手,一声低喝:“上!”
三十人衝出去,动作快得像狼群扑羊。晋军还没反应过来,前头两辆牛车已被掀翻,米袋滚了一地。士卒慌乱中抽出刀,可这边早有人扑上去抱住腿,拿石头砸脑袋。不过片刻,五十多人跪地求饶,剩下几个想跑的也被堵住去路。
石勒亲自割断牛车绳索,命人把米袋扛回营地。临走前,他对跪在地上的带队校尉说:“回去告诉你们上官,这粮,是我们从荒年手里夺回来的。下次多派点人,也多带点粮。”
回到营地时,天已擦黑。五百多人围上来,看著一袋袋小米倒进临时搭起的草棚。有人哭了,有人跪在地上抓米往嘴里塞。石勒站在高处,一句话没说,只是让人把米按人头分好,重伤员多给一碗。
夜里,火堆燃起来。汉子们烤著湿衣服,小声议论著明天去哪儿。石勒坐在边上,用布条缠紧左臂新添的划伤。一个老汉端来一碗稀粥,说是大伙凑的。
“你不该当头。”老汉说,“你本事大,可你也成了靶子。”
石勒喝了口粥:“我不当,谁当?你们中间有读过书的吗?有带过兵的吗?没有,那就只能我来。我不怕当靶子,只怕你们散了。”
老汉嘆口气,走了。
第二天一早,公师藩的使者到了。
那人骑著瘦马,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胸前別著一枚铜牌,上刻“冀州义军”四字。他在营外下了马,让隨从留在原地,独自走进来。
石勒正在教几个年轻人列阵。他停下,迎上去:“找我?”
使者拱手:“奉公师藩將军之命,特来相请阁下赴冀州共举大事。听闻你在黄河收拢流民,治军有方,已有五百可用之兵。將军愿授你部曲统帅之职,同討昏政。”
石勒没接话,转身指了指身后那些人:“他们吃什么?穿什么?能拿得起刀,是因为我让他们吃饱了。你要我把他们带走,就得先答我三个问题——到了冀州,有没有屋子住?有没有粮发?打了胜仗,能不能分田地?”
使者点头:“將军说了,凡从者,皆授荒地五十亩,战时供粮,伤者养其终身。如今并州、冀州已有七千义军,只等贤才归附,便可举旗。”
石勒沉默片刻,回头看了眼自己的队伍。有人已经听到了,眼神亮了起来。
“你回去告诉公师藩,”他说,“三天后,我带人到汲县城外大柳树下见他。若他真有诚意,就別派兵来接,也別设宴席。我要看他敢不敢一个人来见我这个羯奴。”
使者笑了笑:“他说你会这么说。他还让我带句话——天下大乱,不在出身,而在人心。谁能让百姓活下去,谁就是主。”
使者走后,石勒召集骨干议事。有人担心是圈套,有人怕去了被夺权。他只说了一句:“我们现在是五百人,可再过三个月,要是还这么走下去,能剩多少?一百?五十?与其在路上饿死,不如赌一把大的。”
第三天清晨,石勒整队出发。五百人排成四列,扛著兵器和米袋,沿官道北行。他自己走在最前,两把环首刀掛在腰间,刀柄缠著麻绳。
抵达大柳树下时,太阳刚升到树梢。公师藩果然只带了两个隨从,站在树荫里等他。他年近五旬,身形壮实,脸上有风霜刻出的皱纹,眼神却极稳。
两人对视片刻,公师藩开口:“你来了。”
“我来了。”石勒说,“我也带来了五百条命,交给你,也交给我自己。”
公师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军右部帅。你的人都编入右营,粮草供给由我亲管。明日我还要见一个人,若他也来,咱们这杆旗,就能立住了。”
石勒问:“谁?”
“王弥。”
河南陈留,一座废弃的祠堂里。
王弥靠在断墙边,手里攥著一张残破的邸报。纸上的字跡模糊,依稀能辨出“废太子”“迁都鄴城”几个字。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角落的火堆里。火星跳了一下,隨即熄灭。
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少年探头进来:“先生,外头有人说洛阳那边乱得很,百姓往外逃,官府还在抓人。”
王弥点点头:“我知道了。”
少年退出去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捡起自己的包袱。里面有一件旧儒衫、一卷《春秋》、一把短剑。他把剑插进腰带,拉紧包袱绳。
他知道不能再躲了。
十年前他还是个郡吏,因直言得罪上司,丟了差事。这些年走遍州县,亲眼见过官仓满溢而百姓啃树皮,见过官兵征粮时把婴儿摔死在门槛上。他曾想投效朝廷,可如今连皇帝都被权臣攥在手里,还有什么可指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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