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2/2)
石勒那边也遇到人。下午申时,他们在一处废弃的驛站歇脚,正分吃的——半块黑饼,几根野葱。远处传来咳嗽声,一个独臂汉子从草堆里爬出来,脸色青白。
“石帅……”那人哑著嗓子,“我是老赵,魏郡人,跟您截过粮……我没跑,一直躲在沟里……”
石勒递过去半碗水。那人喝完,眼泪流下来。
“还有多少像你这样的?”石勒问。
“不知道……南坡窑洞里还有二十多个……夜里听见哭……”那人说著,又咳起来,嘴里带血。
石勒放下碗,对身边人说:“记下这几个地名。等风头过了,回来接人。”
没人应声,但有个年轻后生默默掏出炭笔,在破纸上写。
天黑前,石勒一行抵达滹沱河谷入口。此处地势开阔,已有晋军巡骑活动的痕跡。他们埋了部分兵器,把刀藏进空心木杖,又弄脏脸面,扮作流民队伍。
入夜后,月亮没出,星很密。石勒坐在一块石头上,望著北方边境的方向。那里山势更低,风更硬,但也有他认识的人——当年一起挖野菜活命的流民,被卖到矿场又逃出来的胡奴,还有几个匈奴部落的头人,曾与他歃血为盟。
“帅,睡一会儿吧。”老卒递来一件破袄。
石勒摇头:“睡不著。一闭眼,就看见公师藩站在坡上,旗倒了也不退。”
“他信我们。”老卒低声说。
“所以他死了。”石勒说,“我们活著,就得让他没白信。”
老卒没再说话。
第二天清晨,队伍继续北行。走到雁门关外十里处,石勒下令停下。他指著前方一道山樑说:“你们先走,到樺林坡等我。我去趟旧寨,看看还有没有人在。”
“太险。”老卒拦他,“万一有伏兵?”
“我要是怕险,就不会活到现在。”石勒解下一把环首刀交给对方,“要是七天我没回来,你们就走远点,別回头。”
说完,他独自一人沿著干河床向东摸去。
与此同时,王弥已进入太行山深处。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岩穴停下,生火烤衣。火光映著洞壁,照出上面刻著的旧字跡——“建兴三年,饥民百人避於此,六人生还”。
王弥看著那行字,许久没动。
亲隨送来一碗野菜汤。他喝了一口,咸涩难咽,但还是喝完了。
“先生,接下来怎么办?”有人问。
“先活下来。”王弥说,“然后找人。能找到十个,就练十个人;找到一百个,就教他们怎么列阵,怎么防骑兵。”
“还能打吗?”
“不是为了打。”王弥摇头,“是为了不再被人像猪狗一样赶进沟里杀。”
火堆噼啪响了一下,火星跳起来,落在他的袖口上,烧出一个小洞。
山外,汲县东郊坡地。
晋军已撤走大部,只留下一队差役清理战场。他们用长鉤拖尸体,堆在坑边,浇上油准备焚烧。一名小吏拿著名册核对,念到“公师藩”时,抬头问:“头颅找到了吗?”
“找到了。”士兵提来一只木笼,里面是颗鬚髮斑白的头,眼睛闭著,脸上血跡乾结。
小吏看了看,盖上布,记下一笔:“逆首公师藩,斩讫。首级送往洛阳报功。”
傍晚,村民偷偷来收尸。一个老妇人从破篮子里拿出块白布,盖在公师藩身上。她没说话,只是把那面烧剩的“诛暴安民”旗捡起来,折了几折,塞进怀里。
她孙子问:“奶奶,这旗还能用吗?”
老妇人摇头:“不能用了。可我得留著。”
她把旗放进篮子底层,上面盖上野菜。
同一时间,太行山某处破庙內。
一名少年蹲在角落,手里拿著半截烧焦的旗布。他把它裹在一根削尖的木矛上,用麻绳扎紧。庙外风大,吹得破门哐当作响。
他站起来,把矛扛在肩上,走出庙门。外面天色阴沉,远处山脊线上,一道微弱的火光一闪而灭。
他朝著火光的方向走去。
雁门关外,樺林坡。
石勒终於回来了。他浑身湿透,左臂掛彩,但眼神亮著。他把一卷羊皮交给老卒:“这是旧寨的地图,还有三个胡部的联络暗號。明天一早,我们就动手。”
老卒展开羊皮,借著火光看。上面画著几处营地位置,標著“粮”“马”“铁器”。
石勒靠著树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肉,咬了一口。
肉很硬,他嚼得很慢。
火堆烧得旺了些,映著他左脸的疤痕,像一道未愈的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