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2/2)
“拿著吧。”她说,“省著吃,兴许能撑到有人路过。”
接麩皮的女人点点头,没道谢。她怀里孩子已经不哭了,眼睛睁著,但没神。
这支队伍沿著河岸往西北走。路上经过一片烧毁的村子,只剩断墙和焦木桩。有人认出这是两个月前被征粮队烧的李家屯。他们没停留,绕过去继续走。傍晚抵达滎阳城外,远远看见城墙完整,角楼上有兵巡逻。
老者带著几个人上前,跪在护城河边:“求一瓢水!我们不过夜,喝了就走!”
城墙上守军队长往下望了一眼,挥手:“放箭!”
“嗖”的一声,一支箭钉在老者面前的泥地里,箭尾颤动。人群惊叫,往后退。
“上面有令,外来人不准留!”队长喊,“再靠近,射死不赦!”
没人再动。他们站在原地,看著城门紧闭,灯笼一盏盏亮起。远处酒楼传来丝竹声,还有笑声。
一个少年抱著妹妹的尸体,低声说:“他们怕我们?还是恨我们?”
没人回答他。
夜里,他们在田埂上过夜。伤员躺在草堆里呻吟,没人敢点大火。月亮藏在云后,星很少。一个男人靠著土坎坐著,手里捏著半截烧焦的布条。那是从汲县战场带出来的,原本是一面旗的一角。他认得那字跡,“诛暴安民”四个字糊了三个,只剩一个“民”还看得清。
他把布条塞进怀里,抬头看天。
“你说那人说得对不对?”旁边人问。
“哪个?”
“举旗那个。说要杀贪官,救百姓。”
“他死了。”
“可他说的话没错。”
两人不再说话。风吹过来,带著湿气和腐味。
五日后,这伙人抵达太行山东麓。山脚下一个废弃村落,房子塌了大半,但有几间还算完整。他们住进去,拆门板生火。村里原本住著十几户人,早跑光了,只剩一个老祭酒没走。他七十多岁,腿脚不利索,在残庙里守香火。
见人来了,他拄拐出来:“能住,但没粮。”
“我们带了点。”老妇说,“够熬几天粥。”
老祭酒点头:“那就住下吧。”
当晚,二十多人围在破庙里。火堆烧著,照亮四壁裂缝。老祭酒拿出一个陶罐,倒出几把粟米:“这是我存的,全给了。”
米不多,煮成稀汤,每人一小碗。孩子捧著碗,舔乾净底。
“以后咋办?”有人问。
“不知道。”老者摇头,“走一步看一步。”
“朝廷不管咱们?”
“管?司马家自己打得头破血流,哪顾得上咱们?”
“那谁能管?”
屋里静下来。火堆爆了个火星。
老妇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布,展开。是那面“诛暴安民”旗剩下的部分。她把它递给老祭酒。老人接过,仔细看,嘆口气:“旗碎了,人也死了。”
“可他还记得咱们。”旁边一个汉子说,“不像那些当官的,踩著咱们往上爬。”
“要是有人肯这么干,我跟著。”另一人说。
“我也去。”
“算我一个。”
孩子坐在角落,忽然抬头:“谁能把我们救出去?”
老者望向门外黑沉的山影,许久才说:“不知道是谁,但一定得是个不怕死、不欺穷的人。”
眾人点头。火光照著每一张脸,全是疲惫,但也有一丝光。
一个少年把木矛放在身边,握紧了。那矛尖是他昨晚磨的,沾著血锈。
外面风颳著,吹得破门哐当作响。
火堆烧得旺了些,映著墙上斑驳的影子,像一群人站著,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