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2/2)
“去哪儿?”老妇人颤巍巍地扶著门框。
“不管哪儿!路通就行!再晚,怕是连车都没了!”
街巷乱了起来。有人拆门板做推车,有人把柜子劈了当柴火。一家药铺的掌柜带著伙计往麻袋里塞药丸,边装边说:“留著路上吃,防瘟病。”隔壁酒肆老板听见,也赶紧把罈子封好,搬上板车。
东市口的井边围了一圈人。几个妇人蹲在地上缝粗布包袱,手指飞快。一个抱婴的女人问旁边人:“你们去哪?”
“往北。听说汲郡有个庄主开仓放粮,还收流民种地。”
“真的?多少人去了?”
“不知道。反正昨天走了一拨,今天又走一拨。路上全是车印。”
“那我们也去。”
“你男人呢?”
“在拆床板。要做个结实的车。”
太阳升到头顶,城门方向传来响动。一队百姓拉著板车、赶著牛驴,携家带口往南门走。守门兵丁起初拦著,后来见人越来越多,乾脆站到一边,低头抽菸。
“让他们走。”小校说,“反正也没人发餉,我们守个啥?”
午后,天空阴沉,云层低垂,却並未落雨,只是湿气凝在空气中,黏在人的衣襟上。一辆马车陷在泥里,几个人围著推,车轮空转。驾车的汉子骂了一句,跳下来用石头垫轮子。他媳妇坐在车沿上,怀里孩子睡著了。
“还能走吗?”她问。
“能。就是慢点。”
“走到哪儿算哪儿?”
“嗯。只要別停。”
黄昏时分,东门外聚集的人更多了。几十辆各式各样的车排在一起,有的用牛拉,有的用人推。老人坐在包袱上喘气,孩子在地上爬,抓著泥块玩。一个少年爬上路边土坡,回头看洛阳城。
城墙还在,城楼还在,但看不见旗帜,听不见钟鼓。城门半开,像一张无力合拢的嘴。乌鸦在譙楼上飞起,盘旋一圈,落在废弃的旗杆顶。
“这就是天子脚下?”他喃喃。
没人回答。
队伍最前面,一个戴斗笠的男人甩了甩鞭子,牛车吱呀启动。第二辆跟著动了,第三辆也挪了。车轮碾过积水,留下两道湿痕。
后面的人陆续跟上。有人回头望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一个老妇人拄著拐杖,在泥地里走得很慢,儿媳在旁搀著她。
城內,几条主街上已不见行人。商铺关门,酒楼灶冷。太学门前石碑蒙尘,一只野猫从讲堂窗户跳出来,嘴里叼著半块乾粮。宫墙根下,昨夜那滩积水还在,映著灰沉沉的天。一片槐树叶飘落水面,打著旋,慢慢沉了下去。
最后一家离开的是住在西坊的织户。夫妻俩把织机拆了,绑在驴背上。女人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院子,门板歪斜,鸡窝塌了,几只鸡在院角刨食。
“走吧。”男人说。
驴子迈步前行。蹄声清脆,在空旷的巷子里传出很远。
东门外,队伍已经走出一里多地。雨终未落,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点微光。一个孩子突然哭起来,母亲急忙解开衣襟餵奶。旁边人默默让开一点位置。
前方路面坑洼,车轮陷进一处水洼。推车的男人停下,弯腰查看。他的手掌沾了泥,指甲缝里嵌著草屑。
他没说话,只是用力把车往前推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