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百姓流离,无家可归泪满襟(2/2)
“走?”老妇苦笑,“往哪走?东边烧了,西边封井,南面听说驻著兵,见人就砍。北边……北边还不知道什么样。”
“总得走啊。”匠人说,“不走的话,死得更快。”
天快亮时,雨终於落了下来。不大,细细密密,沾在衣服上,湿冷贴身。队伍收拾东西,准备出发。牛车、板车、驴驮重新排好,人们互相搀扶著站起身。那个头破血流的男人头上缠著布条,脸色发白,但仍咬牙上了车。孩子在母亲怀里醒来,睁眼看了看天,又闭上。
道路越发难行。昨日的车辙被雨水泡软,成了泥浆。牛拉著车,蹄子陷进去,拔出来再踩下去,走得极慢。一个老人坐在板车上,盖著破席,不停咳嗽。他儿子跟在旁边,一手扶车,一手撑著树枝当拐杖。
中午时分,队伍抵达一处乡邑。土墙围著几排屋舍,墙头有人影晃动。大门紧闭,门楼上立著箭楼,几个穿粗布衣的壮丁持矛巡视。流民中走出一位白髮老儒,上前拱手:
“诸位乡亲,我等自洛阳逃难至此,粮尽水绝,恳请容我等暂棲一夜,明日便走。”
门內沉默片刻,一个粗嗓门喊:“不行!庄主有令,不纳外人!滚远点!”
“我们愿以劳力换食宿!”老儒提高声音,“有人会打铁,有人懂医,有人能教孩童识字!”
“带来祸患的就是你们这种人!”那人啐了一口,“前村收留流民,结果引来了官兵,说藏匿逆党,一把火烧乾净!我们不惹事!走!”
大门纹丝不动。箭楼上有人张弓,箭尖对准人群。
老儒退回队伍,双手发抖。一个年轻妇人抱著婴儿,低声哭起来。孩子饿得直蹬腿,她却挤不出奶。
“怎么办?”她问丈夫。
“等晚上。”男人盯著那堵墙,“我去井边看看。”
夜半,果然有人摸到庄边。除了那个男人,还有两个汉子。他们趴在草丛里,等巡夜人走过,悄悄靠近井台。一人放下陶罐,正要提水,忽听得“嗖”的一声,一支箭钉入旁边的树干。三人猛地趴下。
“再往前一步,射死你们!”墙头有人吼。
三人连滚带爬退回野地。回到营地,眾人围坐火堆,无人言语。孩子蜷缩母怀,小声问:“娘,我们还要走多久?”
母亲搂紧他,答:“为娘也不知道,走到能活命的地方为止。”
话音落下,风起,火熄。黑暗吞没了所有人。
又走了两日,队伍听说北面有个村子,贤主开仓賑民,不拒流民。眾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第三日清晨,抵达那处村落。只见仓门大开,蜂拥而入,却发现粮囤早空,地上散落著鼠骨和霉谷。墙上留字:“去年已绝。”
老儒跌坐在地,看著那三个字,突然仰头嘶喊:“苍天啊!何日降英主,救我黎民!”
风穿过空仓,捲起一阵沙尘。一张残页帐簿从樑上飘下,落在他脚边。他伸手去捡,纸已破碎,只看得见“欠粟三斗”几个字。
无人应答。
眾人佇立风中,眼神渐灰。牛车停在土坡下,驴臥在地上,喘著粗气。一个少年爬上坡顶,回头看——身后是荒原,前方是荒原。道路蜿蜒如断肠,消失在灰濛濛的地平线。
雨又下了起来。这次是冷雨,打在脸上像针扎。一个女人把最后半块饼掰开,分给孩子和丈夫。男人接过,没吃,塞进妻子手里:“你吃吧!你得补身子,还得餵娃呢。”
她摇头:“一家三口,分著吃,都能活一会儿。”
他望著远处,不说话。雨水顺著他帽檐滴下,落在肩头,洇出一圈深色。
队伍没有解散,也没有停留。他们在坡下歇了半个时辰,重新上路。牛车吱呀,板车咯噔,驴蹄踏水。有人拄拐,有人背人,有人默默数著脚步。
前方路面坑洼,车轮再次陷进一处水洼。推车的男人停下,弯腰查看。他的手掌沾了泥,指甲缝里嵌著草屑。
他没说话,只是用力把车往前推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