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权知」(1/2)
正月十八,卯时三刻,宫中便遣了內侍来传口諭,召刘承祐入宫侍疾。传諭的內侍面色凝重,低声补了一句:“大家昨夜咳了半宿,进药也不大顺。”
刘承祐心中微沉。他迅速更衣,换上素色常服,乘马车赶往宫中。
万岁殿內药气瀰漫,刘暠半靠在龙榻上,脸色比两日前更加晦暗。
“父皇。”刘承祐趋步上前,跪在榻前。
刘暠缓缓睁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二郎来了……坐。”
宦官搬来一个绣墩,刘承祐谢恩后坐下,殿內一时静默。
“你大哥的丧仪……苏逢吉办得还算周全。”刘暠忽然开口,“他做事细致,就是心思太重,聪明人,能做事,也能坏事。”
刘承祐心头一跳,低声道:“儿臣谨记。”
辰时初,药煎好了。刘承祐接过內侍呈上的药碗,亲自服侍刘暠用药,刘暠只喝了几口便推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刘承祐急忙上前为其顺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父皇千万保重龙体。”刘承祐眼中含泪,劝慰道。
刘暠轻轻点头说:“你去吧,朕休息一会儿。”
退出寢殿时,刘承祐在廊下遇见匆匆赶来的苏逢吉和杨邠。
“点检。”苏逢吉率先拱手,杨邠也微微頷首。
“苏相公,杨枢密。”刘承祐还礼,“父皇刚服了药,歇下了。”
苏逢吉嘆道:“这几日政事堂奏章堆积,有些紧要军务,还须陛下圣裁……”
“如今父皇龙体欠安,二位相公多劳了。”刘承祐语气平和,“若有紧急军情,可先按旧例处置,待父皇稍愈再稟。”
杨邠沉声道:“匡国节度使张彦威有报,河中节度使李守贞厉兵秣马,修城缮甲,恐生变化。”
刘承祐沉吟片刻:“杨枢密以为该如何?”
“李守贞此人,性情桀黠,贪婪財物,反覆无常,可令张彦威谨慎监视,並调滑州指挥使罗金山协防同州。”杨邠的回答显然早有腹案。
“那就请枢相与计相商议,擬个条陈,若父皇醒来便呈上去。”刘承祐道,“军情如火,不宜耽搁。”
杨邠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隨即拱手:“臣领命。”
苏逢吉在一旁静静看著,待杨邠说完,才道:“点检思虑周全。只是……这等调兵之事,是否等陛下清醒后再……”
“苏相公顾虑的是。”刘承祐转向他,“所以请先擬条陈。若父皇醒来能决断,自然最好;若一时不得召见,条陈已备,也可节省时间,边防大事,当有备无患。”
苏杨二人对视一眼,朝刘承祐行礼后离去。
离开万岁殿,刘承祐並未直接出宫,而是转去了位於宫城东侧的弘文馆。
弘文馆当值的是国子祭酒、判弘文馆事田敏,是赫赫有名的儒学大师,见刘承祐到来,忙起身行礼。
“祭酒不必多礼。”刘承祐虚扶一把,“我想查阅近年来各镇节度使、防御使的任免录档,以及去岁各道上供钱粮的匯总,不知可否?”
田敏略感意外,但仍躬身道:“点检稍候,老臣这便去取。”
等待间隙,从书架深处转出一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癯,穿著緋色的文官常服,手中捧著几卷文书。见到刘承祐,那人微微一怔,隨即躬身行礼:“下官范质,见过点检。”
范质。这个名字在刘承祐脑中一闪。史载范质在后汉时任中书舍人、户部侍郎,入后周后官至宰相,宋初仍受重用,以廉洁刚直、熟諳典章著称。在原来的歷史上,他与王溥、魏仁浦都为后周、北宋初年的名相。
“范大人不必多礼。”刘承祐还了一礼,“舍人也在查阅文书?”
范质態度恭谨:“是。政事堂有令,要整理近年各道水旱灾情及賑济记录,下官特来调阅相关案卷。”
田敏很快让人抱著几册文书回来,摊开在长案上,见状笑道:“范舍人来过好几次了,真是勤勉。”
范质谦道:“分內之事,不敢称勤勉。”
刘承祐心中微动。在这样一个敏感时刻,大多数官员都在观望或钻营,能沉下心来整理賑济档案这种琐碎实务的人却是不多。
范质看了一眼田敏送来的文书,“点检可是在查阅藩镇录档?”
“正是。想快些熟悉政务。”
范质略一沉吟,走近几步道:“点检若想了解河北诸镇详情,除兵员钱粮外,或可留意各镇节度使、都將之间的联姻、旧谊。河北將门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刘承祐深深看了范质一眼:“舍人对此颇有心得?”
“天福年间,桑相公为相州节度使时,下官为从事,地方上的事了解得多些。”范质坦然道。
刘承祐点点头,不再多问,坐下细细翻阅,心中仍在回味范质的话。
他看得很快,也很仔细。哪里节度使空缺已久,由留后代理;哪里兄弟子侄世袭镇將;哪里去年歉收,贡赋减免;哪里钱粮丰足,却拖欠未缴……一行行枯燥的数字与官职背后,是错综复杂的地方势力与利益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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