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权知」(2/2)
史书上没有写的,现在,都在这弘文馆里了。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暗。刘承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向田敏告辞。
离开弘文馆时,已是戌时。宫门即將下钥,刘承祐加快了脚步。
刚出宫门,刘忠已迎上来,低声道:“郎君,今日史令公去了杨枢密府上,约莫待了一个时辰。苏相公府午后有四五位文官拜访,其中有竇尚书(竇贞固)。郭枢密(郭威)府上平静,只有两位河北来的军將入府,傍晚便离开了。”
刘承祐点点头,登上马车。车帘落下,他闭目消化著这一日的信息。
正月十九、正月二十,刘承祐每日清晨入宫侍疾,午后则多在弘文馆查阅文书。刘暠的病情时好时坏,清醒时越来越少。朝中政务基本由政事堂与枢密院处置。
正月二十二,天色未明,刘承祐已至宫门。
宫门前等候的官员比前几日更多了些,人人面色凝重,低声交谈时都压著嗓子。
“点检。”有人唤他。
刘承祐回头,见是竇贞固。
“竇相公。”刘承祐对其行礼。
竇贞固还礼,走近两步,低声道:“点检可知,政事堂擬的封王、加冠仪程,昨日已呈进宫了?”
“略有所闻。”刘承祐平静道。刘忠的消息很灵通。
“陛下……”竇贞固顿了顿,“自昨日午后至今,一直未醒。苏相公正为此事忧心。按制,封王、加冠需陛下亲批,告太庙,择吉日,颁詔天下。如今这情形恐怕……”
“不知苏相公是如何打算的?”刘承祐问。
竇贞固摇头:“尚未明言。但今日朝会,恐要议及此事。点检需有准备。”
说话间,宫门开启。眾人依次入宫,走向崇元殿。
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压抑。御座上无人——刘暠持续昏迷,无法临朝。苏逢吉、杨邠、史弘肇、王章等重臣立在最前,其余官员按班次肃立。
苏逢吉主持朝议。先处理了几件日常政务,多是各地例行奏报,无甚紧要。
终於,苏逢吉轻咳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
“诸位,昨日政事堂已擬定皇子承祐封王、加冠仪程细则,並预算用度。按制,此事当请陛下圣裁。然陛下圣体违和,至今未醒。而国本之事,不可久悬,今日请诸公共议,此事当如何处置。”
殿內一片寂静。天子尚在,却要议定储君名分,实在是敏感。
杨邠率先出列,声音沉稳:“陛下既有意立二皇子为储,上元节大朝已有明示。如今陛下暂不能视事,政事堂当按既定之议办理。封王、加冠仪典可稍缓,但名分当先定,以安朝野之心。”
史弘肇隨即持笏出列:“下官附议,储位不定,人心不安。当速定名分。”
两位最具实权的文武重臣表態,风向已明。许多官员纷纷点头,低声附和。
但並非所有人都同意。
礼部侍郎边归讜持笏出列,言道:“封王、加冠乃国之重典,非陛下亲批不可。陛下尚在,岂可僭越?此例一开,后世何以法之?”
“边侍郎此言差矣。”苏逢吉缓缓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如今陛下病重,契丹窥边,若朝中生变,何人能担其责?”
边归讜正要反驳,却被另一人打断。
“下官有一言。”
声音平和,却让殿內安静下来。眾人望去,见是站在后排的中书舍人范质。他官职不高,此刻出言,显得有些突兀。
苏逢吉看了他一眼:“范舍人请讲。”
范质持笏躬身:“依《周礼》,国有大故,公卿可摄行其事。今陛下病重,储位未明,確需速定。然典礼所需,耗费甚巨——政事堂预算,封王、加冠並告庙、颁詔诸事,需绢三千匹,钱三万緡,粟米万斛。如今国库空虚,各地军需尚在筹措,若倾力办此典仪,恐伤国本。”
他顿了顿,继续道:“下官愚见,可否先定名分,以『权知』之名行储君事,待陛下康復,或国用稍宽,再补行典礼。如此既安人心,亦不违礼制,更不损国力。”
杨邠皱眉,显然对“权知”二字不太满意,不过国库空虚,皇帝不豫也是事实。
苏逢吉环视眾人:“诸公以为范舍人之议如何?”
殿中响起低声议论。半晌,竇贞固出列:“臣以为可行。『权知』虽非正名,但可理政事,足定人心。”
苏逢吉看向刘承祐:“点检之意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匯聚。刘承祐出列,躬身道:“承祐年少德薄,本不敢当此重任。然今多事之秋,天子病重,某愿暂摄其事,为父皇分忧。至於名分典仪,可待父皇康復后再议。一切以国用民生为先。”
这番话谦逊而顾全大局,殿中许多官员面露讚许之色。
苏逢吉点头:“既如此,政事堂稍后擬旨,奏请陛下用宝。虽陛下未醒,然此事紧急,可以陛下前旨为据,由政事堂、枢密院、三司共署,先行公告中外,以安人心。”
朝会散去时,已近午时。刘承祐走出崇元殿,心中並无轻鬆,正月二十二,还有五天,刘暠就要龙驭上宾了,届时,真的能驾驭住这帮朝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