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武德司(2/2)
“苏禹珪和魏仁浦可有本送到?何日抵京?”刘承祐忽然问道。
“回官家,还没有,要不要奴婢去政事堂问问?”閆晋垂首道。
“不必了,今晚去耿妃那里吧。”
“奴婢这就去准备。”
杨府书房
他放下手中批阅了一半的军报,看向垂手立在书案前的灰衣幕僚。
“你是说李业出宫时满面红光,步履轻快,似有喜色?”
“正是。”
杨邠“嗯”了一声,重新拿起军报,目光落在上面,却未细看。
“李业此人,不过是侥倖与天家沾了点亲。他姐姐……”杨邠顿了顿,似乎觉得那个称呼不甚妥当,“太后娘娘,当年也不过是民间一寻常妇人,蒙先帝收纳,养育皇子。既无世家根基,又乏远见卓识,能安享尊荣,已是天恩浩荡。至於李业,靠著这点裙带关係,得了个武德使的閒职,便该知足。”
他放下军报,拿起旁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陛下心思活络,偶尔想起旧日情分,召来说几句话,赏些东西,也是常情。他无非也就说些鸡毛蒜皮的抱怨,或是求个更体面的差事。陛下宽仁,或安抚几句,或稍加恩赏,他便自觉脸上有光,喜形於色,也是这般人物的常態。”
幕僚忙应道:“相公英明,確是如此。在下观其言行,轻浮外露,非是能成事者,听闻他还时常在府中大发牢骚,怨陛下不念旧情,不拔擢他。”
“呵。”杨邠短促地笑了一声,“陛下年少,初登大宝,身边总要有些沾亲带故的人走动,以示亲近。如今国事千头万绪,潼关虽暂安,但河中战局未明,郭威新受重任,成败尚且不知,李业那等人物的些许动静,何足掛齿。日后这等琐事,不必特意来报。”
“在下明白。”幕僚深深一揖,“在下告退。”
夜色已沉,刘承祐的步輦停在庆福宫外。
廊下侍立的宫人內侍见御驾到来,慌忙跪了一地。刘承祐摆手免了礼,逕自步入內殿。
寢阁內药气淡淡,混著安息的甜香。耿氏正半倚在榻上,听闻动静,她抬眼望来,见是皇帝,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慌乱,忙撑著榻沿想要起身行礼。
刘承祐快走几步,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躺著,不必起来。”
他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那只微凉的手。
“病可好些了?”他的声音不自觉放得柔和。
耿氏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隨即温顺地停留。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声音细弱:“谢官家关怀。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太医说……需静养。”
刘承祐仔细看她。耿氏並非绝色,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清丽,只是久被病气侵染,好似明珠蒙尘。
心中那点复杂情绪又翻涌上来。他並非原来那位少年天子,对耿氏谈不上情深义重,最初更多是出於对歷史脉络里这个可怜女子的些许怜悯,以及维持宫廷常態的考量,才给予眷顾。可人非草木,数月来偶尔探视,处久了也难免生出一丝温情的牵绊。
他想起歷史上,刘承祐曾想立她为后。那不仅是出於情感,或许也因为她是合適的皇后人选:家世清贵而非顶级门阀,性情端静,能持重后宫。可杨邠、史弘肇等人坚决反对,理由无非是外戚之患。他们防的,是她那位曾任昭义节度使、在地方尚有影响力的父亲,防的是任何一个可能藉助后位膨胀、干扰他们“辅政”的势力。
“太医开的药,要按时服用。”刘承祐鬆开她的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想吃什么,用什么,儘管吩咐下去。若是闷了,朕让他们寻些新奇的话本,或是找些手巧的宫人来陪你说说话,扎些风箏、绣点花样,解解闷也是好的。”
耿氏抬起眼,目光盈盈地望著他,“官家日理万机,不必为妾身这些小事费心。妾身……都省得。”
“这不是小事,好生將养著。”刘承祐认真道。
耿氏轻轻“嗯”了一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她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官家近来……似乎很是疲累。妾身无能,不能为官家分忧。”
刘承祐笑了笑说:“朝廷事冗,总是如此。你安心养病,便是替朕分忧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侍立榻边噤若寒蝉的宫女太监,声音提高了些:“你们都听好了。耿娘子这里,要好生伺候,汤药饮食,起居冷暖,一概不得轻忽。若让朕知道有谁怠慢,决不轻饶。”
宫人们浑身一颤,齐刷刷跪倒,连声道:“奴婢不敢!”
刘承祐又看向领头的年长女官和宦官:“耿娘子宫中上下,本月起,俸禄按双倍发放。用心办事的,朕另外有赏。”
眾人又是叩首谢恩。
耿氏倚在枕上,望著皇帝的侧脸,轻轻反握了一下他的手,低低道:“谢官家……隆恩。”
又在榻边坐了一盏茶的功夫,问了问饮食睡眠,叮嘱几句,刘承祐方才起身。
“你好生歇著,朕改日再来看你。”
耿氏欲起身相送,被他止住,只得目送刘承祐的身影转过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