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匹夫之怒(2/2)
他像是一个被剪断线的木偶,顺著手术台倾斜的角度滑落。
“咚”
双脚落地。
左脚踝传来的剧痛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钉直接插进自己的脑袋,之前自残式的切割伤口,让这条腿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几乎崩溃。
但他没有倒下,他用那把沾满鲜血的开瞼器撑住手术台的边缘,强行將身体重心转移到右腿上。
“定位......热源......”
医生的声音已经不再是人类发出的音调,而是某种合成器故障时的电流噪音。
它那只完好的左眼依然在捕捉著十三的身影。
那条巨大的液压义肢停止了疯狂的拍打,转而进入了一种诡异的悬停状態,钳口发出咔嚓、咔嚓的金属咬合声。
手术室的门仍然紧紧关闭著,这是肉体无法打开的障碍。
而医生已经站起挡在手术台的另一侧。
“你......回收......折磨......”
医生迈出了第一步,那条义肢猛地横扫过来,不是为了攻击,而是直接掀翻了那张几百公斤重的手术台。
轰隆!
巨大的手术台像是一块轻飘飘的铁皮被掀飞,狠狠撞向墙壁,火花四溅。
手术台被掀翻时激起的灰尘不仅仅是颗粒物,那是多年来无数死在这张床上的“资產”留下的皮屑、乾涸的体液和各种混合物质。
它们在这个封闭空间里形成了一道污浊的屏障,暂时屏蔽了医生残缺的视野。
十三顺势將身体倒下,他將身体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只断腿的蟑螂,利用肩部和右腿的力量,无声地向侧后方蠕动。
极力压制著自己的呼吸节奏,防止过大的起伏引起医生的注意。
前方不远处,那个巨大的身影在烟尘中停滯。
医生仅存的那只肉眼正在频繁地进行无效的聚焦。
那只机械义肢每一次转动都伴隨著伺服电机过载的尖啸。
十三的手在地面上摸索,触碰到一样玻璃瓶装的物体。
拿到眼前一看,標识著95%的医用酒精。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指扣住瓶颈,利用地面作为支点,悄无声息地拧开瓶盖,刺鼻的气味瞬间涌出,与空气当中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
医生似乎捕捉到了某种异常的气味分子,他那庞大身躯猛地转动,液压义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锁定了十三所在的方位。
“有机溶剂......检测......”
就在钳口即將根据嗅觉定位发起攻击的前一秒,十三的手臂划出了一个拋物线。
十三用尽全力以防无法投掷到有效位置。
“啪”。
做到了,十三內心鼓舞。
清脆的玻璃破碎声,高浓度酒精接触到那裸露的、电压不稳的线缆接口的瞬间,被跳跃的电弧点燃。
没有戏剧性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呼”响。
蓝色的火焰瞬间包裹了那条钢铁义肢,火焰顺著液压油管疯狂蔓延,钻进了精密的齿轮和电路板的缝隙中。
“不......失效......”
医生发出了一声属於人类范畴的惨叫,这不是因为疼痛,因为他的痛觉神经早在改造时已被切断。
那是因为恐惧,对自身即將崩解的恐惧。
火焰瞬间加热了液压油,导致內部压力急剧升高。
为了杀戮设计的结构,此刻成为了火炉。
“灭火器......”
医生踉蹌著后退,那条燃烧的手臂疯狂甩动,试图甩掉附著在那上面的火焰,却只是將火焰甩到了自己的手术服上。
十三依然扒在地上,看著医生的无措。
隨著一声爆裂的巨响,医生手臂上的一根液压管承受不住高温而炸裂。
巨大的作用力让医生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向身后已经残破的器械柜。
“轰隆!”
金属柜体变形然后坍塌,將那个燃烧的身影半掩埋在下面。
但那个怪物还没有死,他的独眼里依然闪烁著光芒,手臂试图抓住什么东西来支撑自己站起。
“滴、滴、滴......”
十三听到了医生后颈处那个已经熔化的神经接口发出的求救信號,虽然信號微弱,但这串求救信號正试图连接神经网络,一旦成功,气密门后將涌出大量拿著武器的清算者。
十三拖著那条暂时废掉的左腿,在满地粘稠的、脏乱的地面上爬行。
每一次移动,都能感受到左脚踝传来的剧痛。
他经过爬行,摸到了一瓶氧气,这是一个一米高的钢製圆柱体,里面压缩著高浓度的氧气。
在这个封闭且正在燃烧的手术室中,这是一个摧毁医生的炸弹。
他用沾满油污的手拧开了阀门。
“嘶~”。
高压氧气喷涌而出,这股无形的气流瞬间捲入火场,原本橘色的火焰像是被注入了兴奋剂,瞬间变成了苍白色。火势猛地暴涨。
倒计时开始了,也许是一分钟,也许半分钟。这个问题十三不清楚。
但他知道,当那个钢瓶的金属外壳承受不住热膨胀时,这里將变成一个焚化炉。
十三用尽全力翻身,滚到了手术台原本所在的位置下面,因为手术台被掀飞,一块覆盖著格柵的排水口露了出来。
平时用来冲洗地面的血水和消毒液通过这里流向地下。
十三举起手里的开瞼器,將鉤爪卡进了格柵的缝隙中,咬紧牙关,利用身体的重量和槓桿原理,死命一撬。
“噹啷。”
生锈的螺丝髮出了嗡鸣声,格柵终於鬆动。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那是一种腐烂的菌丝、发酵的肥料和无数排泄物混合的味道。
对於十三来说,这是逃生的味道。
他猛地掀开格柵,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洞口,然后他头朝下钻进了那个黑暗的深渊。
就在他沿著管道下坠时。
轰!!!
身后的手术室被一道白光吞没,巨大的衝击波裹挟著高温和碎片,手术室的门被炸飞,墙壁上的瓷砖像雪花一样飘落。
但这一切与十三无关了,他现在只想逃。
这是一个短暂的失重过程,身体在黑暗中撞击著滑腻的管壁,肩膀、肋骨、膝盖,每一次撞击都在累积著新的伤痕,最后他重重地摔进了一滩半流体的淤泥中。
触感是粘稠的,还有从心底里產生的厌恶。
这里没有光,只有声音传来,管道深处传来的低沉轰鸣,那是管道巨大的消化系统在蠕动的声音。
远处似乎有水滴落下,在空旷的回声中被放大成更大的声响。
十三从污泥中挣扎坐起,他的左脚正在麻木,意味著他的伤口正在恶化。
他从嘴中取出了那枚晶片,確认完好后,又塞回嘴里。
十三確认自己现在还活著,暂时没有人来索要那笔变得更大的债务。
但圣所一定会派出更熟悉管网的清算者来追杀自己。
所以一定要快。
但在这个充满了病菌、毒素和未知生物的管道里,能不能活下去就看自己的运气了。
头顶上,那个遥远的方形光口传来闷响和坍塌声,那是鲜血圣所为自己的傲慢付出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