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毅力（2/2）
听起来像是有人拿著扳手在敲打一根空心的金属管道。
这是信號？还是诱饵？十三不清楚。
在他身后，那一束刺目的探照灯光柱已经扫到了涵洞口，清算人的靴子已经落地，那是几吨重的金属砸在淤泥上的声音。
重装清算人匯报了此处甲烷含量过高的情报，审计员皱著眉向清算人授权物理清除的指令。
同时考虑著向该区域注入毒气的方案，低语道：“麻烦的小老鼠。”
十三强忍內心的恐惧和怀疑，顺著声音的来源摸索前行。
在满是骨渣的淤泥中爬行，每一次爬动都感觉自己的膝盖被砂纸打磨。
“咚—咚—”
声音再次顺著潮湿的空气传到耳朵中，这次更加清晰。
十三用手肘撑著地面，那层覆盖在伤口上的污泥已经开始乾燥、龟裂。隨著动作剥落，露出下面还在渗出组织液的鲜红肉芽。
他盯著前方。
那里的结构发生了一次非自然的膨胀。
原本狭窄的管道突然扩建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大厅。
这里的墙壁不再是混凝土，而是由无数层层叠叠的金属垃圾，废弃的管道、扭曲的钢板、压缩成块的汽车残骸，被强行挤压、堆砌而成。
它们被某种力量焊接在一起，缝隙中填满了发光的绿色真菌。
在大厅尽头，那道声音的来源显露了真容。
那是一扇巨大的、圆形的防爆门，直径超过三米，表面覆盖著厚达几厘米的红褐色铁锈，就像一块巨大的痔疮。
阀门里面有人正在敲击。
“咚。”
十三离门还有五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借著真菌的冷光，他看到了那个敲击者。
那不是人，至少，不完全是。
那是一只手臂，一只从门边缘的一道裂缝中伸出来的、枯瘦如柴的手臂。
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灰白色，像是长时间浸泡在陈腐剂里的標本。
指甲长得离谱，这只手正握著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金属管，机械地敲打著旁边的一块空心钢板。
这只手的主人似乎被卡在门后面。
“频率不对。”
十三的喉咙因为卡著晶片和电池，发音很奇怪。
他没有立刻靠近，用那只还能活动的右脚勾住了一块地上的颅骨。
看形状属於某种嚙齿类畸变体。
他用力一踢。
骨头在地上滚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撞在那只手臂下方的金属堆上。
敲击声戛然而止。
那只枯瘦的手臂像是被切断了电源一样，瞬间垂了下去。紧接著，那道裂缝后传来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吸气声。
“嘶......哈......”
那种吸气声，像是一个重度肺气肿的患者试图吸乾周围所有的氧气。
隨著这阵吸气，手臂被收回，门上的裂缝里挤出了一只眼睛。
那是一只浑浊的、覆盖著白翳的眼球，几乎占据了整个缝隙。
他的整个眼球都是扩散的瞳孔。在那狭窄的缝隙中疯狂转动，最后死死锁定在十三所在的位置。
“没有......编號......”
“不是......回收队......”
那只眼睛眨了一下，从里面挤出了一股黄色的脓液。
“新来的......垃圾......”
十三没有回答，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光柱正在逼近，重装清算人的脚步已经盖住了所有的细微动静。
“快......进来......”
枯瘦的手臂从缝隙中伸出，指向防爆门下方一堆看似杂乱无章的金属废料。
“咳咳......大傢伙......不吃冷......饭......”
在那堆废料的阴影里，十三看到了一个极其隱蔽的、仅容一人爬行的缺口。
那个缺口被几根可活动的钢筋巧妙地遮挡著，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那里別有洞天。
而在他身后，那道刺目的探照灯光柱已经扫到了大厅的入口，伴隨著液压关节的嗡嗡声。
十三没有回头看那个重装清算人，他別无选择。
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流脓的眼球，然后一头扎进那个充满铁锈味的缺口。
“该死，逼得太紧了。”十三对身后的重装清算者表达了问候。
爬进去后。
发现这不是通道，这是一条以四十五度倾斜的、內壁无比光滑的管道。
十三的身体在进入缺口后就失去对自身姿態的控制，无数尸体被丟弃时留下的体液，变成了此刻的润滑油，让他在黑暗中极速滑行。
“屮~~~~~~~~~”
在十三钻入缺口后，那个畸变者就缩回了自己的身体，它知道那个缺口通向哪里。
重装清算人向审计员递交报告，认为十三进入b6“处理层”。
审计员脸色变得更难看，对著通讯器低声咒骂了几句，然后接通了“废料处理部”的频道，授权它们启动b6消化池的“强制研磨”程序，將十三作为生物质处理掉。
“真是麻烦啊。”低声吐槽道。
隨后下令让重装清算人看好出口，防止十三又从缺口爬回。
十三在管道中飞速下滑，那个畸变者也没有说谎，大傢伙確实不吃冷饭，就爱吃点新鲜的饭。
“哗啦！”
巨大的惯性將十三拋出管口，他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狼狈的拋物线，然后重重地砸进一池浓稠的、温热的流体中。
这不是水。
这是一种混合了强酸、生物酶、腐烂脂肪和液化內臟的汤池。
它的表面是黄褐色的，漂浮著一层五顏六色的、像极光一样绚烂且致命的油膜。
巨大的衝击力让十三整个人沉入了池底，那些半溶解的软组织像水母一样擦过了他的脸颊。
强烈的刺痛瞬间覆盖了全身，那是表皮正在被化学物质轻度灼烧的信號。
虽然他常泡酸液池赚钱，但他此时手掌和左脚的伤口，让情况雪上加霜。
死死闭著自己的眼睛和嘴巴，强忍著肺部的痉挛，四肢在粘稠的液体中疯狂划动。
这比在水里游泳要困难十倍，阻力大得像是深陷泥沼。
“要不就这么死去吧。”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太累了。”
十三狠狠摇摇头，他的手触碰到了一具坚硬的物体，那是一根还没完全溶解的大腿骨，他踩著这根骨头借力，奋力向上一蹬。
“咳~咳！！咳！！！”
头部破出液体的瞬间，他剧烈咳嗽起来，试图將鼻腔里吸入的酸雾排出去。
他抹了一把脸，那层黄色的脂肪层像面具一样黏在脸上，他睁开被酸气熏得流眼泪的眼睛，看清这个世界的新样貌。
同时將因为咳嗽掉出的晶片和电池，握在手中。
十三正处在池子的边缘区域，他的左手无意中抓住了岸边的一个突起物。
那是一颗只有半边的头骨，眼窝里钻出一只肥硕的白色水蛭。
“嘖。”
十三低声咒骂一句，声音因为吸入酸雾变得沙哑。他没有甩开那颗头骨，利用它作为支点，將自己湿透且沉重的身体拖上了岸。
他瘫坐在格柵上，大口喘息著，左手紧紧握住那个晶片和电池。简单清理一下再塞回嘴里。
“饿~”
这个味道差点让十三又吐了出来。
打量一下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地下空腔，直径至少有五十米，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排污管口，像极了他刚刚逃亡到达的那个地方排污池。
管道中源源不断吐出各种工业废料和生物残渣。
池子的中央，矗立著一根巨大的、生锈的金属立柱。
立柱上连接著三片如同风扇叶片般的搅拌臂，它们正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速度旋转著，將池中的固体搅碎，加速溶解过程。
“咔嚓，咔嚓！”
骨头被搅拌臂碾碎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像是某种巨兽在咀嚼鸡爪。
池壁四周覆盖了一层厚厚的、蠕动的生物毯。
由成千上万白色的、手指粗细的环节生物构成的。
它们像是蛆虫，又像是某种异化的水蛭，正在贪婪地吸食著池壁上残留的有机物。
岸边是一条狭窄的检修走廊，由鏤空的金属格柵铺成。
下面就是翻滚的消化液，走廊上堆满了各种不可消化的垃圾：义肢的金属骨架以及一些不知名的黑色结石。
十三身上的那条破烂病號裤已经被脱下，强酸已经將其腐蚀得破破烂烂。
他必须找到中和剂，或者是水源。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嗡鸣声。
不是重装清算人的声音。
是某种扩音系统的电流声，声音从大厅顶部的孔洞中传出，在大厅中迴荡。
“......注意......b6区生物质浓度......超標......”
一个机械的、毫无感情的女声在空腔中迴响。
“启动强制研磨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