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陈氏(2/2)
“虽然您的生物质形態令人遗憾,且帐户处於严重透支状態,但依据《紧急状態法案》第十三条修正案......”
悦耳的女声念了一大段法条,最后说道:“欢迎回来,执行官阁下。”
那根黑曜石针管缓缓从手掌中抽出,带出一缕血丝,紧缩的机械卡扣鬆开了。
十三把手抽了回来,掌心留下了一个完美的圆形焦痕,中间是一个还在渗血的针孔。
那块晶片似乎已经完全融化进他的血肉中,不再是一个异物,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
他踉蹌了一下,那种被抽取大量血液的虚脱感让他不得不扶住墙壁。
巨大的双开门无声地滑开。
门后不是金碧辉煌的大厅,那是一片巨大的、圆形的升降平台。
平台中央並没有地毯,而是密密麻麻地堆满了某种像是水晶一样的透明棺材。
数以百计的透明休眠舱。
在那片死寂的休眠舱中间,站著一个人。
二人谨慎地走上前,发现那是一个穿著旧时代燕尾服、没有脸的机械侍者。
它的头部是一块光滑的黄铜镜面,手里托著一个银质的托盘。
托盘上放著两样东西。
一只早已乾涸七十年的针剂,和一张黑色的卡片。
医生慢慢走了过来,他看著那些休眠舱,喉咙里发出怪叫,“老天爷!”
老人喃喃自语,“这哪里是避难所......这是一座巨大的停尸房。”
他指著最近的一个休眠舱,里面的液体已经浑浊,躺著一个穿著华贵礼服的贵族,胸口破了一个大洞,心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像是真菌一样缓慢搏动的黑色肉块。
所有的休眠舱里都是一样的景象。
这里没有活人,只有一群在七十二年钱就应该死去,却被某种力量强制维持在“活死人”状態下的怪物。
机械侍者转向了十三,黄铜镜面上倒映著少年狼狈的身影。
“阁下。”
“其他董事会的成员已经等候多年了。请问是否立即开始......最后的晚餐。”
侍者的声音没有任何情感,但带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礼貌。
说完,侍者將那个托盘以优雅的身姿递到十三面前,“这是您的主控密匙,请。”
十三平静地接过那张黑色卡片,並不重,但在触碰的一瞬间,指尖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刺痛。
不是物理上的刺痛,是某种高密度的信息正通过皮肤表面的电阻寻找著接口。
十三的左手掌心,那个刚刚癒合的焦糊针孔本能地渴望著更多的数据餵养。
“只有活人才能吃晚餐。”
十三说出大家都知道常识,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得异常清晰。
他夹起卡片,动作熟练地就像他並不是第一次使用这种重权的密匙。
“现在不適合用餐。”
“我的......客人,需要先进行一次全面的维护......对,就是维护,带我们去医疗区。”
他看向旁边因为腿部伤口发抖的医生。
机械侍者的黄铜面具上流过一道光的折射,似乎正在进行某种逻辑判定。
在这个封闭了七十二年的逻辑闭环里,“客人的健康”显然被置於了极高的优先级。
“指令確认。”
“虽然这不符合餐前礼仪,但考虑到目前外界的恶劣环境......请隨我来,阁下。”
侍者收回了银色托盘,那只乾涸的针剂隨著它的动作微微晃动。
它转过身,动作流畅得没有任何机械摩擦声,就像是水滑过了玻璃。
医生还盯著那个装著肉块的休眠舱发愣,手里死死抓著金属箱的边缘。
“那是第三代『荣光』义体。”
“那个心臟位置的缺口......是为了塞进更高功率的反应堆而故意切开的。”老人的声音微抖。
十三走过去,用手肘撞了一下老人的肋骨,用物理疼痛让他从臆想中惊醒。
“还没轮到你变成那死样子。”十三把那张黑卡插进袖口的暗袋,贴著皮肤。
“走了,修你的腿。”顺手將医生手上的金属箱抱到自己怀里。
医生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吸了一口气,眼神的焦距匯聚在十三身上。
看了一眼周围那些静默的棺材,最后咬著牙跟了上去,身体的疼痛战胜了求知慾的高涨。
比起不知死活的贵族,还是活著的怪物更可怕。
“如果你要把我切开。”
医生一边拖著腿一边嘟囔,声音压得低。
“记得先把那个麻醉剂给我打上,我可不想像只青蛙一样看著自己的肠子让人拉出来。”
二人隨著侍者走到了一处升降平台。
平台开始下降,像羽毛一样轻盈地下降。
周围的水晶睡眠舱在视野中迅速上升,像是升入天国。
医疗区位於d区的b2层。
气密门打开时,涌出来的不是消毒水的味道,而是一股浓烈的、已经凝固的甜腥味。
一种混合了高级营养液、陈旧血浆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味道。
房间很大,摆满了各种十三从未见过的精密仪器。
没有生锈、没有灰尘,所有的金属表面都光亮如新,除了正中央的那张手术台。
手术台上不是空的,正躺著半具尸体。
之所以说是半具,是因为这具尸体的下半身已经被拆解了,无数根透明的软管插在它的脊椎和盆骨上,正在维持著某种极为缓慢的循环。
他的上半身穿著白大褂,胸口掛著一块早已氧化的铜牌。
在看到脸的一瞬间,医生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他认识那块铜牌,甚至他认识那张脸。
虽然那张脸已经被切掉了一半,露出了下面精密的齿轮结构,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他的导师。
那个在教科书上被记载为“光荣牺牲”的圣域首席验尸官。
机械侍者对此视而不见,他走到手术台旁,伸出机械手,自然地抓起那半具尸体,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回收槽。
“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溶解声响起。
“医疗舱已就绪。”
“请问哪位先开始?本机建议先处理客人的坏疽性创伤,以免污染环境。”
侍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黄铜面具上倒映著医生惨白的脸。
十三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冒白烟的回收槽,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手术台。
他轻轻推了一下又愣神的医生,“老师,去吧。”
医生颤抖著看著那个回收槽,慢慢爬上了手术台。
手术台还保留著七十二年前最后一次操作时的参数设定,医生在躺下的瞬间,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我也许会后悔这个决定......”
医生躺平了,他喘著气,眼睛死死盯著上方正在展开无数机械臂的天花板,喉结在上下滚动。
“听著,十三。”
医生伸手抓住了十三还在握著刀的手腕,用力之大,指甲几乎陷进了少年的皮肉里。
“把刀架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颈动脉的位置,那里的皮肤鬆弛且布满老年斑,下面的血管在跳动。
“如果这台该死的机器给我装了什么不该装的东西......比如说第二个脑子,或者让我嘴里长出触手......”
老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对自己描述的场景感觉噁心。
“那就切下去,別犹豫。那个金属箱里的东西就当我付的费用。”
十三感受著医生手掌传来的颤抖,那是对自身命运未知的恐惧。
他反手握住已经满是缺口的剔骨刀,將冰凉的刀锋贴在了医生的颈动脉上。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压住。
那种金属的凉意让医生反而镇定一些,比起未知的命运,被一把熟悉的刀割断动脉显得仁慈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