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考舍漏雨(2/2)
“那就好!”赵文远长舒一口气,“我爹在客栈等著,快回去换衣裳,莫著凉。”
回到悦宾楼,许大仓和许二壮已从其他考生家人口中听说了漏雨的事,急得在堂中打转。见谢青山回来,赶紧帮他换下湿透的外衫,又让掌柜的煮了薑汤。
“承宗,快把这薑汤喝了,驱寒。”许大仓端过粗瓷碗,热气蒸腾。
谢青山接过,辛辣之气冲鼻,他屏息喝下,额上立刻沁出汗珠。
赵员外从楼上下来,脸色凝重:“青山,我打听过了,丙字號舍是嘉靖年间建的,早该大修。偏偏今年雨水多,又让你赶上了。好在监试官准你补时,还算公道。只是……”他顿了顿,“对你心绪恐有影响。”
“学生还撑得住,就是有些乏。”
“乏就早些歇息,明后两场才是重头戏。”
当夜,谢青山开始发热。许是白日淋雨,又加上心神紧绷,子时刚过,他便浑身滚烫,头痛欲裂。许大仓摸他额头,骇了一跳:“烫手!”
忙去寻掌柜的要退热药。掌柜的搓著手为难道:“客官,小店的药材前几日就卖完了,这几日考生多,头疼脑热的不少……”
许二壮急得要踹门,被赵员外拦住。
“莫慌,我在府城有故交,这就去请大夫。”
约莫半个时辰,大夫请来了。是个鬚髮花白的老者,诊脉片刻,摇头道:“风寒入体,兼有心火。这方子吃下去,发发汗,明早或可减轻。但考试……怕是难了。”
许大仓脸色煞白:“大夫,您再想想办法,孩子明早还要进考场……”
老者嘆道:“是身子要紧还是功名要紧?烧成这样,能起身就不易了,还考什么试?”
谢青山在昏沉中听见,挣扎著要坐起:“爹……我要考……”
“承宗,你躺好!”
“我要考……”谢青山声音嘶哑,眼神却执拗,“都到这一步了,不能退。”
赵员外看著这孩子烧得通红的小脸,那双眼却亮得灼人,心中震动。他转身对大夫拱手:“老先生,请您开最好的方子,银钱不必计较。只要让他明日能进考场。”
老者沉吟良久,终是提笔:“罢了,我尽力。”
药煎好了,黑黢黢一碗,苦气扑鼻。谢青山闭气喝下,苦得眉头紧皱。许大仓守著他,一夜未合眼。天將明时,烧退了些,但人依然虚弱。
“承宗,要不……咱们明年再考?”许大仓红著眼眶。
“爹,我能行。”谢青山声音虽弱,却坚定,“扶我起来,我要去考场。”
许大仓泪珠滚落:“你这孩子……怎这般倔……”
赵文远也来了,见谢青山这副模样,眼圈一红:“青山,莫要硬撑……”
“赵师兄,劳你扶我一把,”谢青山伸手,“扶我去考场。”
辰时初,谢青山还是出现在了府学门口。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衙役验看考牌时,都怔住了:“小相公,你……你这样还能考?”
“能。”
检查考篮,入场。第二场考五经文,谢青山选了最熟的《诗经》。题目是“论风雅颂之別”。
若是平日,这题他可引经据典,写满三页。但此刻头重如裹,握笔的手微微发颤。他咬紧牙关,提笔蘸墨:“风者,閭巷歌谣,观民俗也;雅者,朝廷乐歌,明政教也;颂者,宗庙祭祀,昭功德也……”
写得很慢,字跡不復平日的端正,但脉络尚清。写到一半,又开始发热,眼前阵阵发黑。他停笔闭目,用湿帕子敷额,定神片刻,继续写。
午时,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好在今日號舍不漏。他毫无食慾,只勉强喝了半囊清水。下午继续,终於在申时末写完。
走出考场时,他几欲晕厥。许二壮抢上前背起他,一路奔回客栈。
第二场考完,谢青山病势转重。高烧不退,唇乾裂起皮,昏沉中囈语不断。大夫再来诊视,连连摇头:“这孩子……心气太高。明日最后一场,万万考不得了。”
许大仓坐在床沿,握著儿子滚烫的手,老泪纵横:“承宗,咱不考了,咱回家……爹带你回家……”
谢青山在昏沉中,却反覆呢喃:“要考……要考……”
深夜,赵员外请来了府城回春堂的坐堂大夫。那大夫诊脉良久,开了剂重药:“这药下去,明日或可清醒些。但考试……老朽劝你们作罢。性命攸关,岂可儿戏?”
药煎好了,浓黑如漆。谢青山被扶起,迷迷糊糊喝下。半夜里浑身大汗淋漓,中衣尽湿。天將破晓时,烧终於退了,人也清醒了些。
“爹……”
“承宗!你醒了!”许大仓喜极而泣,“觉得怎样?”
“好些了。”谢青山声音依旧虚弱,“今日……最后一场……”
“承宗,莫考了,”许大仓泪如雨下,“爹求你,莫考了。功名哪有命要紧?”
谢青山望著父亲通红的眼,心中酸楚。但他轻轻摇头:“爹,都到最后一步了……我不能退。”
赵员外也劝:“青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才四岁半,来年再考也不迟。”
“不一样,”谢青山轻声说,“这次退了,我心里会永远留个缺。爹,让我去吧,我撑得住。”
许大仓看著儿子眼中那簇不灭的火,知道劝不住了。这孩子,平日里温顺知礼,骨子里却比谁都倔。
“……好,爹陪你去。”
院试第三场,考时文。谢青山被许二壮背到府学门口,衙役见他这副模样,皆动容。
“小相公,你真要考?”
“要考。”
入场,寻到號舍。坐下时,眼前仍阵阵发黑。他闭目定神片刻,展开试卷。
题目是:“论学如登山”。
谢青山心头一动。这题倒应了他此刻心境。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学之道,如登山焉。始则平缓,兴味盎然;中则崎嶇,气喘汗流;及至险峻,手足並用,举步维艰……”
他写得很慢,但极稳。將这几月备考的艰辛,將昨日雨中坚持的执拗,都化入字里行间。不求辞藻华丽,但求真切动人。
“然登山者,不凌绝顶不甘休;为学者,不臻至境不罢手。途遇暴雨,衣履尽湿,犹向前行;途染寒疾,头昏目眩,犹向上攀。何也?志在峰巔,心向光明耳……”
写至此处,他眼眶发热。想起胡氏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目送的身影,想起许大仓瘸腿送他上学时的叮嚀,想起李芝芝灯下为他缝衣的侧影,想起许二壮拍胸脯说“二叔供你读书”时的憨笑……
笔锋陡然加快。
“今我幼学,初攀书山。遇雨染恙,几欲半途而废。然思高堂之期,恩师之望,挚友之励,终不敢弃。故强支病体,续成此文。非为炫才,实为明志:书山虽高,行则必至;前路虽难,持则必达!”
写完末字,搁笔,长舒一口气。浑身虚脱,心中却一片澄明。
酉时交卷。走出府学时,雨住云开,西天一抹残红如血,將青石板路染成暖金色。
许二壮和许大仓在门外翘首,见他出来,疾步上前。
“承宗!”
“考完了,”谢青山虚弱一笑,“考完了……”
话音未落,身子一软,向前栽倒。
“承宗!”
再醒来时,已在客栈床上。大夫正在把脉,见他睁眼,鬆了口气:“醒了便好。这孩子……真是命硬。”
许大仓握著他的手,泪痕未乾:“承宗,你可把爹嚇死了……”
“爹,我无事,”谢青山声音低微,“考完了,可以好好歇了。”
赵员外站在床尾,慨然道:“青山,你这孩子……来日不可限量。”
谢青山笑了笑,合上眼,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是一日一夜。再睁眼时,已是七月三十的黄昏。烧已退净,人虽乏力,神思却清明。
许大仓告诉他,昨日他昏倒后,赵员外请了回春堂最好的大夫,用了上等药材,这才缓过来。
“赵员外的恩情,咱们要记一辈子。”
“嗯。”
窗外,暮色渐浓。府城千家万户次第亮起灯火,星星点点,匯成一片暖黄的光海。
谢青山望著窗外,心中一片寧静。
他已尽了全力。
余下的,交给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