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们东家周老板…没了(1/2)
九月三十,江寧府贡院深锁的阅卷堂內,烛火彻夜未熄。
十八房同考官各自批阅完分配的试卷,將荐卷送入正副主考房中。
按规矩,各房取中的试卷要先由房官初选,再送主考覆阅,最后定名次。
林学政坐在正厅上首,面前堆著各房送来的荐卷。他先抽出標记为“上上”的几份,这是各房公认的优卷。
第一份是“甲字三號”,文采斐然,八股工稳,策问详实。房官批语:“理明辞达,气韵生动,当列前茅。”林学政看完,微微点头,在卷面写下“擬第五”。
第二份“丁字九號”,经义深厚,引经据典如数家珍。批语:“学殖深厚,非积年苦读不能至。”林学政沉吟片刻,写下“擬第三”。
第三份……
当看到第七份时,林学政眉头微蹙。这是“庚字十二號”,文章確实不错,但细看之下,总觉得有些熟悉,那破题的方式,那论据的选择,仿佛在哪里见过。
他翻开房官批语:“才思敏捷,见识超群,可列第一。”
第一?林学政重新细读。
文章確实好,但……好得有些刻意。尤其是那篇“论漕运”,数据详实得过分,连本朝漕司去年才统计出的秘数都引用了。这可不是寻常秀才能接触到的。
他心中起疑,却没声张,继续往下看。
直到看到第十五份,他的手顿住了。
卷面字跡清秀工整,七篇八股文篇篇精到,五道策问更是让他眼前一亮。
“论边防”一篇,不仅分析歷代得失,还提出“以商养兵、以屯实边”的具体方略;“论赋税”一篇,直指本朝赋役“黄册”之弊,建议简化税制、按亩徵收……
批语是另一位房官写的:“文理俱佳,然字跡稍稚,疑为年少考生。策问所论虽佳,但过於锐进,宜压名次以磨其锋。”
林学政翻到糊名处,早已被前序流程揭开了。
看到“谢青山,安平县,年七岁半”一行字时,他眼中精光一闪。
果然是他。
再看批语,“宜压名次以磨其锋”,这话冠冕堂皇,实则是在打压。
林学政將这份试卷单独抽出,放在一旁。继续审阅其他荐卷。
全部看完,已是子时。他唤来书吏:“去请王副主考,还有甲房、庚房的两位同考官。”
不多时,三人来了。副主考王大人是京城派来的翰林,五十来岁,面容清癯。
甲房同考官姓陈,庚房同考官姓孙,都是府学的教授。
“诸位,”林学政开门见山,“荐卷已阅毕,名次大致有了眉目。只是有几份卷子,想请诸位一同参详。”
他先拿出“庚字十二號”:“这份卷子,孙同考官擬为第一?”
孙同考官忙道:“是。下官以为,此卷经义、策问、诗赋俱佳,当为魁首。”
“哦?”林学政看向王副主考,“王大人以为如何?”
王副主考仔细看了一遍,点头:“確是佳作。不过……”他顿了顿,“这『论漕运』一篇,引用的数据是否太新了些?有些数字,连老夫都不甚清楚。”
孙同考官脸色微变:“这……或许是考生家中有人为官,能接触邸报?”
“邸报也不会登这些细数。”王副主考淡淡道,“除非……是户部或漕司的人。”
话里有话。孙同考官额头冒汗,不敢再说。
林学政又拿出谢青山的试卷:“这份,陈同考官擬压名次?”
陈同考官拱手:“回大人,此子才学確实出眾,但年纪太轻,策问又过於锐进。下官担心年少成名,易生骄矜,故想压一压,磨磨性子。”
“磨性子?”林学政笑了,“陈大人倒是用心良苦。不过本官以为,科举取士,取的是真才实学。既文章好,就该给好名次。至於年纪……我朝可没有规定年少不能高中。”
“这……”
“再者,”林学政拿起两份试卷,“诸位不妨比比,这两份孰优孰劣。”
他將两份试卷並列摊开。一份是“庚字十二號”,一份是谢青山的。
王副主考凑近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他指著“庚字十二號”的策问,“文章虽好,但总觉有些空泛。『论边防』只说要筑城练兵,却无具体方略。而这份……”他指向谢青山的试卷,“『以商养兵』开边市,以茶马盐铁易草原物產,既充实军费,又羈縻各部。这主意妙啊!”
林学政点头:“王大人慧眼。还有这『论赋税』,直指黄册造偽、里甲逃亡之弊,提出『一条鞭法』雏形。將赋役杂征合併,折银徵收。虽实施起来或有困难,但这份见识,已远超寻常秀才。”
陈、孙两位同考官脸色都白了。
“所以本官以为,”林学政缓缓道,“此卷当为第一。”
“大人!”孙同考官急道,“庚字十二號乃是……乃是本地名士之后,若压了他的名次,恐惹非议!”
“名士之后?”林学政冷冷看他,“孙大人,科举取士,看的是文章,不是家世。莫非你收了他家好处?”
“下官不敢!”孙同考官扑通跪地。
王副主考沉吟片刻:“林大人,可否查查这两份试卷的考生身份?”
“可。”
书吏取来名册。庚字十二號考生叫周文瑾,其叔父正是江寧府通判周文远。而谢青山,农家子,父亲是猎户,养父也是猎户。
“原来如此。”王副主考冷笑,“周通判的侄子……难怪孙大人这般上心。”
孙同考官面如死灰。
林学政沉声道:“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岂容徇私舞弊!孙同考官,你暂且停职,待本官上奏朝廷再行处置!”
又看向陈同考官:“陈大人虽未徇私,但以『磨性子』为由打压寒门才子,也有失公允。今日起,你也不必参与阅卷了。”
两人被带下去后,王副主考嘆道:“没想到,江寧府的秋闈也有这般齷齪。”
“哪里都一样。”林学政摇头,“好在及时发现。王大人,你看这谢青山的试卷……”
“当为解元!”王副主考斩钉截铁,“七岁半的解元,千古未有!这不仅是他的荣耀,也是我朝文教昌盛的明证!本官回京后,定要奏明圣上!”
“那就有劳王大人了。”
十月初一,寅时,贡院开始誊写红榜。
十月初三,放榜日。
天还没亮,贡院外的照壁前就挤满了人。考生、家人、看热闹的百姓,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许二壮护著谢青山往里挤,林文柏几个师兄也来了,个个紧张得脸色发白。
“让让!让让!贴榜了!”
衙役捧著红榜出来,人群顿时沸腾。红榜从最后一名贴起,每贴一张,就有人欢呼或嘆息。
“第八十名,李茂才……”
“第七十九名,孙文斌……”
名次越往前,人群越激动。贴到第二十名时,林文柏忽然抓住谢青山的手:“是……是我!第二十名!”
“恭喜林师兄!”
接著,第十七名周明轩,第十五名吴子涵,第十二名郑远……静远斋四人全中了!虽然名次不算很高,但都中了举人!
四人激动得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谢师弟,你的呢?”林文柏抹著眼泪问。
谢青山摇头:“还没看到。”
前十名的红榜是单独贴的。当衙役捧出那张宽大、纸张更佳的红榜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十名……第九名……第八名……”
每贴一张,就是一阵惊呼。这些名字,都是江寧府有名的才子。
贴到第三名时,谢青山看到了“周文瑾”,正是那个庚字十二號考生。
他得了第三,脸色却难看得很,狠狠瞪了红榜一眼,转身挤出了人群。
第二名是个四十多岁的老秀才,当场跪下磕头,老泪纵横。
最后,只剩第一名了。
衙役展开最后一张红榜,高声唱道:“乡试解元谢青山,安平县,年七岁半!”
静。
隨即,山呼海啸般的惊呼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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