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故人来(1/2)
十月廿八,谢青山一行人马离开乌洛部,踏上返回凉州的路。
秋日的草原天高云淡,风吹草低,远处祁连山的雪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解决了草原內乱的谢青山心情不错,正与许二壮商量著回凉州后如何扩大与草原的贸易。
“二叔,赤山部虽然服软了,但心里肯定还有芥蒂。”谢青山策马缓行,“咱们得想办法真正把他们拉拢过来。”
许二壮点头:“承宗你说得对。我看赤山部那片草场虽然不大,但位置重要,正好在通往西域的商道上。要是能让他们真心归附,咱们的商路就彻底打通了。”
“所以回去后,你亲自跑一趟赤山部,带些厚礼。”谢青山思忖著,“再谈谈合作,比如在赤山部设一个榷场分號,利润给他们分三成。”
“这个好!”许二壮眼睛一亮,“有钱赚,谁还跟咱们过不去?”
两人正说著,前方官道拐弯处,忽然出现一列长长的车队。
车队有二十多辆大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车轮深深压入土路,显然载重不轻。
车前车后跟著五六十號人,有骑马的护卫,有赶车的车夫,还有些像是家眷,坐在几辆带棚的马车上。
“这是哪来的商队?”杨振武策马上前,眯眼打量,“看方向是从东边来的,但这么大的车队,怎么事先没收到消息?”
凉州如今对往来商队都有登记,这么大的车队入境,按说早有探马报信了。
谢青山也觉奇怪,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派了两个亲卫前去询问。
不多时,亲卫回来了,脸上带著奇怪的表情:“大人,问清楚了,是江南来的商队,说是……说是投奔大人您的。”
“投奔我?”谢青山一愣。
正疑惑间,车队中一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跳下车,快步向这边走来。
来人四十来岁年纪,穿著青色锦袍,面容清癯,一双眼睛透著商人的精明,此刻却满是笑意。
谢青山看清来人,猛地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然后他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去。
“赵伯父?!”
来人正是赵员外,赵文远的父亲,江南赵家的掌舵人。
赵员外看著谢青山,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欣慰:“青山!三年不见,你长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谢青山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
赵员外,这位大商贾,在他最困顿的时候多次出手相助,乡试时资助路费,可以说,没有赵家的帮助,谢青山未必能那么顺利走到今天。
“赵伯父,您怎么来了?”谢青山好不容易平復心情,“文远兄呢?你们这是……”
赵员外笑道:“文远在后面车上,一会儿就来。我们啊,是举家搬迁,来投奔你了!”
“举家搬迁?”谢青山震惊,“江南出什么事了?江寧府那边那?”
这时,跟上来的马车上跳下一个年轻人,正是赵文远。
他比三年前成熟了许多,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但笑容依旧爽朗。
“承宗!”
“文远兄!”
两个少年时的同窗紧紧拥抱,都是感慨万千。
赵文远拍著谢青山的背:“好小子!你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谢青天了!我在江南都听说了,凉州在你治理下,百姓安居乐业,商旅络绎不绝!”
谢青山鬆开他,苦笑道:“文远兄別取笑我了。快说说,你们怎么突然来凉州了?还……还举家搬迁?”
赵员外嘆道:“说来话长,咱们找个地方慢慢说。”
半个时辰后,在路旁一处避风的土坡下,眾人席地而坐。
赵家的车队也停了下来,护卫们开始生火做饭。炊烟裊裊升起,给秋日的草原添了几分暖意。
谢青山这才看清,赵家这次真是举家搬迁,除了赵员外、赵文远父子,还有家眷以及管家、帐房、伙计、护卫等,总共五十多口人。
车队二十辆大车,装的都是细软家当。用赵员外的话说:“能带走的都带了,带不走的都卖了。”
“伯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谢青山给赵员外倒了碗热茶。
赵员外接过茶碗,神色凝重:“我们从江寧回到了江南,结果江南待不下去了。杨党得势后,第一件事就是拿江南商贾开刀。凡是与清流有来往的,或者不肯依附他们的,都被往死里整。”
赵文远接口道:“三个月前,漕运衙门突然来查我们赵家的帐,说三年前的漕粮运输有『问题』,要罚银五万两。我爹托人多方打听,才知道是陈仲元的一个门生授意的,就是要逼我们赵家就范。”
“五万两?”许二壮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明抢吗?”
“就是明抢。”赵员外冷笑,“我们赵家虽然有些家底,但五万两几乎是全部流动资金了。如果交了,生意就垮了。如果不交,他们就要查封店铺,抓人下狱。”
谢青山皱眉:“所以伯父选择离开江南?”
“对。”赵员外点头,“我经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杨党如此行事,必不长久。但眼下他们势大,硬碰硬是死路一条。所以我和文远商量,变卖大部分產业,只留下江寧府的宅子和几间铺面,其余全部换成金银细软,北上凉州。”
他看著谢青山,目光诚挚:“我们来凉州,一是避祸,二是投资。当年你四岁半中秀才,我就看出你非池中之物。后来你连中三元,我就更坚定了这个想法。如今你治理凉州有成,我们赵家愿意把剩下的家底,全部投在你身上。”
谢青山心中感动,正要说话,赵文远忽然笑道:“对了承宗,我们还给你带了个惊喜。”
“惊喜?”
赵文远起身,走向车队中间一辆马车,掀开车帘,从里面扶出一位老者。
老者穿著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鬚髮花白,背有些佝僂,但一双眼睛依然清亮。
他下车时腿脚不太利索,赵文远小心搀扶著。
谢青山看到老者的脸,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然后他快步上前,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学生谢青山,拜见夫子!”
来人正是陈夫子,谢青山的启蒙恩师。
陈夫子老泪纵横,连忙扶起谢青山:“快起来!快起来!你现在是朝廷命官,哪能跪我这个乡下夫子!”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谢青山坚持磕完头才起身,眼中也有泪光闪动,“若无夫子当年启蒙教诲,哪有学生的今日?”
陈夫子拉著谢青山的手,上下打量,又是哭又是笑:“好!好!当年在村塾,我就知道你非池中之物。四岁半的秀才案首,七岁半的解元,八岁的状元……我在江寧府听说这些消息时,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三字经》:“你看,这本书我还留著呢。当年你就是用这本书开蒙的,三个月就倒背如流。村里那些孩子都说你是文曲星下凡。”
谢青山接过那本《三字经》,书页已经发黄,边角磨损,但保存得很仔细。他翻开一页,上面还有自己三岁时歪歪扭扭写的“人之初”三个字。
一瞬间,往事涌上心头。
三岁那年,母亲改嫁许家,他成了拖油瓶。
是陈夫子看他可怜,破例收他进村塾,不收束脩,还常留他吃饭。別的孩子笑他没爹,是陈夫子厉声呵斥,护他周全。
四岁那年,他展露天资,过目不忘。陈夫子不但不打压,反而欣喜若狂,逢人就说许家村出了个神童,还亲自带他去县里拜见周教諭。
后来他去静远斋,陈夫子把自己珍藏多年的一套《四书集注》送给他,说:“夫子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套书是我当年中童生时老师送的,现在传给你。你要好好读书,给咱们寒门子弟爭口气!”
一別三年,夫子老了,背驼了,头髮全白了。
但那份师恩,那份情义,从未改变。
“夫子,”谢青山声音哽咽,“您能来凉州,学生……学生太高兴了。”
陈夫子拍拍他的手:“文远他们去江寧府找我,说江南待不下去了,要举家迁往凉州。我一听是来你这儿,二话不说就收拾行李。我那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在县衙当个小书吏,我也没什么牵掛了。来凉州,还能偶尔见见你,给你帮帮忙,这就够了。”
谢青山重重点头:“夫子放心,凉州就是您的家。”
当晚,眾人赶回山阳城。
谢青山命人在府衙设宴,为赵家一行接风。
宴席不算奢华,但很丰盛。有凉州特色的烤全羊,有从江南运来的鱸鱼,有山里的野味,有草原的奶食。酒是凉州自酿的高粱酒,烈而不燥。
主桌上,谢青山坐了主位,左侧是陈夫子、赵员外,右侧是许大仓、许二壮。林文柏、周明轩、吴子涵、郑远、杨振武等凉州核心官员作陪。
赵文远和许二壮坐在一起,两人本就是旧识,又都是经商之人,聊得格外投机。
酒过三巡,赵员外感慨道:“青山啊,看到你现在这样,伯父真是欣慰。当年在江寧府,你才四岁半,穿著打补丁的衣服来读书,那些世家子弟都笑话你。只有文远这孩子,非要跟你坐一起。”
赵文远笑道:“爹,您是不知道,当时我看承宗虽然穿著寒酸,但眼神清澈,行礼说话滴水不漏,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
“是啊。”赵员外点头,“后来你乡试缺路费,我让文远给你送去二十两银子。其实当时我也犹豫过,二十两不是小数目,给一个四岁的孩子,值不值?现在看,值!太值了!”
谢青山举杯:“伯父当年雪中送炭之恩,青山永生难忘。我敬您一杯。”
眾人举杯共饮。
陈夫子不会喝酒,以茶代酒,感慨道:“看见你们年轻人如此有魄力,老夫真是欣慰。当年我在村塾教孩子读书,最大的心愿就是他们能走出去,闯出一片天。如今承宗做到了,文远也做到了,好啊!”
赵文远笑道:“夫子,您不知道,我虽然没继续走科举这条路,但在江南经商这些年,也悟出不少道理。生意做得越大,越觉得读书重要。若不是当年在静远斋读了那些书,学了那些道理,我恐怕早就被商海的尔虞我诈吞没了。”
“说得对!”林文柏接口道,“谢师弟常跟我们说,读书明理,经商也要有商道。凉州商会能有今日,就是因为守规矩、讲诚信、重道义。”
许二壮连连点头:“对对对!承宗立的商会规矩,第一条就是『童叟无欺,货真价实』。刚开始那些商人还不习惯,觉得做生意哪有不耍手段的?结果后来发现,老老实实做生意,信誉好了,客人反而更多,赚得也不少!”
眾人谈笑风生,气氛热烈。
宴席进行到一半,谢青山忽然想起一事,问赵文远:“文远兄,江寧府那边那,离江南不算远,也波及了吗,可知宋先生近况如何?”
提到宋先生,赵文远神色一黯:“不太好。”
“怎么?”
“宋先生性子清高,不肯依附杨党,在江寧府的日子很不好过。”赵文远道,“静远斋原本有三十多个学生,如今只剩七八个了。那些世家子弟都被家里叫回去了,说是怕受牵连。束脩也收不上来,我离开前去看他,见斋里的米缸都快见底了。”
谢青山心中一痛。
宋清远,字静之,前科举人,当年的江寧府解元。因不满官场黑暗,辞官归隱,创办静远斋,教书育人。
他是谢青山的乡试老师,学问渊博,治学严谨,对谢青山有知遇之恩。
当年谢青山拜师时,宋先生见他真有才学,破例收了这个四岁的孩童。三年教导,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谢青山能七岁半中解元,宋先生功不可没。
“宋先生身体如何?”谢青山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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