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故人来(2/2)
“身体倒还硬朗,就是心情鬱结。”赵文远嘆道,“有一次我去看他,他正在院里独自下棋,见我来了,苦笑著说:『文远啊,你看这棋盘,黑白分明。可这世道,却是黑白顛倒,忠奸不分。』”
谢青山沉默良久。
宴席散后,他独自回到书房,坐在灯下,久久不能平静。
赵家来了,陈夫子来了,这些都是喜事。
但宋先生还在老家受苦。
那个清高孤傲,寧折不弯的读书人,那个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掛在嘴边的先生,如今却在为生计发愁。
不行。
谢青山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研墨提笔。
他要给宋先生写信。
笔尖蘸满浓墨,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谢青山在思考,这封信该怎么写。
宋先生性情清高,自尊心极强。如果直接说“先生来凉州吧,我养您”,恐怕会伤了他的自尊,他寧愿饿死也不会来。
如果说“凉州需要先生”,又显得太过功利,像是利用师生之情。
思忖良久,谢青山终於落笔。
“学生谢青山,百拜恩师静之先生座前:
自江寧一別,倏忽三载。每忆静远斋中,先生授业解惑之景,如在昨日。竹影摇窗,书声琅琅,此乃学生平生最快意时光。
今闻如今局势,忧心如焚。杨党弄权,清流遭难,黑白顛倒,忠奸不分。先生高洁,不肯同流,学生既感佩,又深忧。恐奸小之辈,挟私报復,使先生蒙尘。
学生自奉命镇守凉州,夙夜匪懈,唯恐有负圣恩、有负百姓。凉州本苦寒之地,经年经营,稍见起色:开渠引水,垦荒屯田,通商惠工,养民练兵。如今境內安靖,仓廩渐实,商旅渐繁,已非昔日凋敝之象。
然学生年幼学浅,常有如履薄冰之感。凉州地处边陲,北有韃靼虎视,西有草原待抚,內有民生待兴,外有朝局变幻。千头万绪,常觉力不从心。
忆昔在静远斋,先生尝言:『为政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学生谨记於心,然行之愈深,愈觉此道之艰。德如何明?民如何亲?善如何至?常有困惑,无人可问。
江寧已非治学之地,先生何必困守?
凉州虽僻,然天地广阔,正可施展抱负。学生欲在凉州设『明伦书院』,广招寒门子弟,传道授业,为天下育才。
然书院不可无山长,山长非大儒不能胜任。
学生斗胆,恳请先生西来。非为学生私情,乃为凉州百姓,为天下寒士。书院山长之职,虚位以待。
若先生愿来,学生当执弟子礼,朝夕请教。若先生不愿受职,但来凉州小住,看看这边塞风光,指点学生政务,亦是佳事。
另,陈夫子已至凉州,身体康健,常念及先生。赵文远兄亦举家迁来,谈及江寧旧事,不胜唏嘘。
凉州秋深,天高云淡,黄草连天,別有一番壮阔。学生已备静室数间,临窗可见祁连雪峰,推门可闻书声松涛。若先生来,当可於此间著书立说,传之后世。
言不尽意,伏惟珍重。学生青山,再拜顿首。
大周元兴二十八年十月三十日夜”
写完信,谢青山又读了三遍,改了数字,这才小心封好,用火漆盖上自己的私印。
他知道,这封信未必能请动宋先生。
宋先生那种人,把气节看得比命重。如果他认为来凉州是“避难”,是“依附学生”,恐怕寧死不来。
所以信中,谢青山只字未提“避难”,只说“凉州需要先生”“书院虚位以待”。他把宋先生放在师长、大儒的位置上,把邀请说成是“请先生来指点”“请先生来主持书院”,给足了面子。
更重要的是,他提到了陈夫子和赵文远。故人都在凉州,多少能减少一些宋先生的孤独感。
“来人。”谢青山唤来亲卫。
“大人。”
“把这封信,用八百里加急,送往江寧府静远斋,亲手交给宋清远先生。”谢青山郑重交代,“告诉送信的人,態度要恭敬,就说谢青山学生向先生问安,恳请先生赐教。无论先生回不回信,都要把先生的情况详细报回来。”
“是!”
亲卫领命而去。
谢青山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凉如水,满天星斗。
他仿佛又看到了静远斋的那个下午,阳光透过竹叶洒在书案上,宋先生手持戒尺,神色严肃:“谢青山,这篇文章,你解得不对。『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不是让你不忠君,而是要明白,忠君的目的是为民……”
那时的他只有五岁,却心中感慨先生竟也有如此见第。
如今他十岁,掌一州之地,治三十万民,才真正明白了那些话的分量。
“先生,”他望著东南方向,喃喃自语,“学生需要您。凉州需要您。这浑浊世道,需要您这样清正的声音。”
接下来的几天,谢青山亲自安排赵家一行和陈夫子的住处。
赵家带来了五十多口人,除了赵员外一家,还有管家、帐房、伙计、护卫等。
谢青山將山阳城东一处五进的大院子拨给他们。这院子原是某个贪官的宅邸,抄没后一直空著,稍加修葺就能住人。
院子宽敞,有花园有池塘,符合他们的居住习惯。
赵员外看了很满意:“青山费心了,这院子很好。”
“伯父別客气。”谢青山笑道,“院子虽然还可以,但凉州比不得江南精致,还请伯父將就。”
赵员外摆手:“已经很好了!我们既然是来凉州安家,就该入乡隨俗。倒是青山你,对我们赵家如此照顾,老夫实在过意不去。”
“伯父言重了。”谢青山正色道,“当年在江寧,若不是伯父多次相助,我恐怕连乡试的路费都凑不齐。如今赵家有难,我若不相助,还是人吗?”
赵文远在一旁笑道:“爹,您就別跟承宗客气了。咱们以后在凉州,有的是机会报答。”
“对!”赵员外点头,“青山,我们赵家虽然变卖了不少產业,但带来的金银还有二十万两,江南的人脉、商路也都还在。你说,我们在凉州做点什么好?”
谢青山早有打算:“凉州现在最缺的是两样:一是资金,二是商业人才。资金方面,赵家的二十万两可以入股凉州商会,每年分红,稳赚不赔。商业人才方面,文远兄可以担任商会副会长的职务,主管对江南、中原的贸易。”
赵文远眼睛一亮:“这太好了!我正想大干一场呢!”
“另外,”谢青山继续道,“凉州正在建设『明伦书院』,需要大量书籍。江南是文萃之地,书籍刻印业发达。我想请赵家牵头,在凉州开办一个印书坊,既刊印书院所需教材,也刻印一些通俗读物,教化百姓。”
赵员外抚掌:“这个主意好!印书虽是微利,但功德无量。我们赵家愿意做!”
陈夫子的住处,谢青山安排得更用心。
他在府衙附近找了一个清静的小院,一进三间,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摆了石桌石凳。
屋里书籍、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还特意从江南採购了陈夫子爱喝的龙井茶。
“夫子,您看这里可还满意?”谢青山陪著陈夫子参观。
陈夫子连连点头:“满意!太满意了!这么大院子,我一个人住太浪费了。”
“不浪费。”谢青山笑道,“学生已经想好了,请夫子在凉州重开蒙学,教孩子们识字念书。束脩按凉州官学標准,每月十两银子。夫子若嫌闷,可以多收几个学生,院里也就热闹了。”
陈夫子眼睛湿润了:“承宗,你……你这是给夫子养老啊!”
“夫子教我启蒙,我养夫子终老,天经地义。”谢青山认真道,“再说,凉州正缺蒙学先生。夫子若能培养出几个好苗子,也是为凉州做贡献。”
陈夫子擦了擦眼泪,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宋先生那边,你写信了吗?”
“写了,昨天刚送出去。”
“那就好,那就好。”陈夫子喃喃道,“宋先生那个人,脾气倔,重名节。你写信的时候,一定要顾著他的面子,別让他觉得是施捨。”
“学生明白。”
又过了半个月,十一月十五。
送信去江寧的亲卫回来了,带回了宋先生的回信。
信很简短,只有一页纸。
“青山如晤:
信已收到,知你心意,甚慰。
凉州之事,你所言句句在理。江寧確已非治学之地,静远斋门可罗雀,米缸將空,此乃事实,不必讳言。
然老夫年过半百,筋骨已僵,不耐塞外苦寒。且一生清名,不愿晚节有损。若此时西行,世人必谓我:『宋清远穷途末路,投奔学生求生。』此言虽苛,却也是实情。
你办书院之志,老夫深为嘉许。然山长之职,责任重大,非德高望重者不能胜任。老夫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
陈夫子既在凉州,你可多向他请教。文远年轻有为,可助你商贸。
江寧虽浊,然祖塋在此,故旧在此,实难轻离。你若得閒,可回江寧一敘。
保重身体,勤政爱民,勿负平生所学。
师清远字
元兴二十八年十一月初三”
谢青山看完信,沉默良久。
信中的拒绝在意料之中,但那份孤傲与坚持,还是让他动容。
宋先生寧可饿死在江南,也不愿被人说“投奔学生”。这就是读书人的气节,可敬,也可嘆。
他把信收好,心中已有决定。
宋先生不来,他就再去请。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他相信,总有一天,宋先生会明白:来凉州不是避难,不是依附,而是两个理想主义者在浑浊世道中的相互扶持,是为天下寒士开闢一方净土。
窗外,北风渐起。
凉州的冬天就要来了。
但谢青山心中,却燃著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