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白衣献策(1/2)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三,夜。
玄都观位於长安城东南的永崇坊,是京城最大的道观之一。今夜观门紧闭,香客早已散去。李豫只带了程元振与阳惠元,三人都穿著深色便服,马匹拴在观外半里处的树林中,步行而来。
接近静室,程元振与阳惠元对视一眼,默契地分散开来——程元振隱入院落东侧廊柱阴影,阳惠元则悄无声息地跃上西厢屋檐,一內一外,形成交叉警戒。
道观的山门虚掩著。李豫推门进去,三清殿前空无一人,只有香炉里残香的一点微光在夜风中明灭。就在他踏入观门的瞬间,胸前体內的玉圭残片忽然微微一热——这感觉转瞬即逝,却清晰异常。
他心中微凛。这不是胸口下的玉圭第一次对特定环境產生反应,但今夜这感应尤为明確,仿佛在確认著什么,又仿佛在与某种无形之物共鸣。
“殿下这边请。”一个道童从殿角转出,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神情却异常沉稳。他提著灯笼,引李豫绕过正殿。经过迴廊时,李豫注意到廊柱上刻著的符籙在月光下呈现特殊的纹理走向,这些符文排列似乎暗合某种阵法布局。道童见状,轻声道:“殿下好眼力,这些是师父研习的『奇门遁甲』之局,外人若不明路径,在此容易迷失方向。”
静室门开著,里面坐著一个人。
那人背对著门,正在煮茶。一身青灰色道袍,头髮用木簪隨意束起,身形清瘦。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约莫三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李豫与那双眼睛对视的瞬间,竟有种被完全看透的错觉。那不是寻常道士的目力,而是歷经世事、洞察人心后的清明锐利。
“贫道李泌,见过广平王殿下。”他起身拱手,动作自然洒脱,既不失礼数,又无諂媚之態。
“李先生不必多礼。”李豫还礼,步入静室。
“殿下请用茶。”李泌斟茶,动作行云流水,“这是贫道自製的『醒神茶』,用终南山的老茶树叶子,加了些薄荷与陈皮,虽不及宫廷贡茶精致,却別有一番风味。”
李豫接过茶杯,轻抿一口。茶味清苦,回味却甘,饮下后精神为之一振,连日来的疲惫感消减不少。
“李先生深夜相邀,不知有何指教?”李豫开门见山。
李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细细打量著李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让李豫有些不自在。
“殿下可知,”李泌终於开口,语气平静,“您面相已变?”
李豫心中一跳:“面相?”
“不错。”李泌放下茶杯,“三个月前,贫道曾在一次宫宴上远远见过殿下一面。那时的您,面相贵则贵矣,但眉间有鬱结之气,眼神闪烁不定,是典型的『忧惧储副』之相。可今日再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眉宇舒展,眼神清明坚定,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洞彻。这绝非寻常心性成长所能致。”李泌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更让贫道在意的是,殿下坠马昏迷那三日,长安城上空的天象发生了微妙变化——紫微垣旁出现了一颗此前从未记录在案的客星,其光微弱却稳定。而那颗客星出现的方位,正对应著广平王府。”
李豫握著茶杯的手紧了紧。这道士果然名不虚传。
“人经歷生死,总会有些变化。”他含糊道,“本王前些日子坠马,昏迷三日,醒来后许多事看得更明白了。”
“坠马……”李泌若有所思,“確实,生死之间有大感悟。但殿下这变化,似乎不止是感悟那么简单。”他手指轻敲桌面,缓缓道,“贫道研习天文历法二十载,深知天象与人事常有对应。那颗客星的出现时间,与殿下甦醒的时间几乎一致。而自那时起,殿下便开始了一系列不寻常的举动——招揽独孤氏女將,暗中调查河北情报,训练王府护卫如同备战……殿下,您似乎知道一些还未发生的事。”
李豫心中波涛汹涌。这道士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太可怕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李泌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摆摆手,“贫道只是通过观察和推理得出结论——您有改变局势的能力和意愿,这就够了。更重要的是,贫道近年夜观天象,推演国运,常看到一些矛盾的景象。有时看到叛乱八载而平,有时又看到战火延续二十八年不绝。有时看到大唐中兴,有时又看到......藩镇林立,天子政令不出长安。”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但若有一个强有力的变数介入,在关键节点改变某些决策,这场劫难的持续时间可能缩短,大唐的元气可能得以保存。殿下,或许您就是这个变数。”
李豫浑身一震。八载?二十八年?史书记载安史之乱是八年,但藩镇割据的局面確实延续更久。难道......因为他的到来,歷史已经出现了偏差?
“先生何出此言?”他强作镇定。
“天象紊乱。”李泌指向窗外夜空,“自去岁起,荧惑守心、太白昼见、彗星频出......这些都是大乱之兆。但奇怪的是,星象显示的未来脉络,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有外力在扰动天机。”
李豫沉默片刻,决定主动出击:“乱世之源,先生以为在何处?”
“在这里。”李泌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范阳,“安禄山!”
“先生看得透彻。”李豫点头,接过话头分析道:“兼领三镇,拥兵二十万,钱粮自足,又久蓄异志。更关键的是,朝廷对他已失去控制。杨国忠一味打压,却无实际制衡手段;圣人又心存幻想,以为恩宠可换忠诚。此乃取祸之道。”
李泌眼中露出讚许:“殿下所见,与贫道不谋而合。杨国忠久居朝堂,根本不懂边军。他以为安禄山只是个邀宠的胡儿,夺他官职、抓他养子,就能让他束手就擒。可笑!”
他手指在范阳位置画了个圈:“安禄山经营范阳二十年,那里是他的国中之国。军中將领多是他义子,士卒只知有安大帅,不知有朝廷。杨国忠那套朝堂权术,用在边镇就是找死。”
“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制之?”李豫问。
“若早三年,”李泌沉声道,“当徐徐图之。一是分化其部將,以高官厚禄拉拢史思明、高尚、严庄等人;二是断其財源,逐步收回盐铁之利;三是明升暗降,调其入朝为相,夺其兵权。三步並行,三年可解范阳之患。”
“现在呢?”
“现在?”李泌摇头,“杨国忠已经把刀递到安禄山手里了。扣押安庆宗、夺其兼职、逼写劝降书......这是把安禄山往绝路上逼。一个手握二十万精兵的藩镇被逼到绝路,会做什么?只能反。”
他长嘆一声:“杨国忠不懂,边军与朝官不同。朝官没了官职就是待宰羔羊,边镇节度使没了官职......他还有刀。”
李豫默然。这就是专业政客与官僚蠢材的区別——一个知道权力的边界,一个以为权力无边。
李泌继续道:“依贫道推算,安禄山今冬必反,最迟不过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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