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白衣献策(2/2)
“理由?”
“第一,他已准备就绪。第二,朝廷与他的矛盾已公开化。第三……”李泌顿了顿,“冬天用兵,虽有天寒之苦,但黄河封冻,利於骑兵渡河,可直扑洛阳。”
李豫抚掌:“先生推演精准!这番洞见,比朝中那些食肉者强太多了。”
李泌走到桌案前,取出一卷册子,“这是贫道根据歷年气象记录推算的今冬黄河封冻时间表。结合河北传来的情报,安禄山若要起兵,最佳窗口期就在十一月初九至十五之间——那时黄河冰层足够厚实,而朝廷正忙於筹备冬至大典,防备最松。”
李豫心中一震——歷史上安禄山正是在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起兵!这道士的推演竟精准至此!
“那豫再请教先生:若安禄山反了,朝廷该如何应对?”
“上中下三策。”李泌缓缓道,“上策,趁其未反,调朔方、河东军合围范阳,先发制人。但此策需圣人下定决心,且朝中无人掣肘——目前来看,不可能。”
李豫点头:“確实不可能。杨国忠怕逼反安禄山后自己失势,圣人则还存有侥倖。那中策呢?”
“中策,放弃河北,收缩防线。”李泌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集中兵力守洛阳、守潼关。尤其是潼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能守住,叛军就进不了关中。但此策需名將坐镇,且朝廷不能逼战——杨国忠一定会逼战。”
“先生连这个都想到了?”李豫有些惊讶,“不错,杨国忠心胸狭窄,绝不会让边將立功。他一定会催战,催到潼关失守为止。”他手指划过潼关位置,“贫道研究过哥舒翰將军的用兵风格,也分析过杨国忠的性格。若潼关由哥舒翰镇守,杨国忠催战,哥舒翰被迫出战的结果……必是全军覆没。”
“那下策呢?”
李泌深吸一口气:“下策……准备西狩,退守蜀中或灵武,徐图恢復。”
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良久,李豫长嘆一声:“先生这三策,算无遗策,真乃神人。”
李泌却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格外深邃:“贫道年轻时曾师从一行大师学习天文历法,深知天地运行自有规律。殿下,您就是那个变数。您坠马醒来后的种种作为,不是寻常『大彻大悟』能解释的。您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一种超前的眼光——这或许是上天给大唐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如锤:“但天道最忌失衡。凡取天机者,必付代价。殿下,您可知晓未来、干预命数,需要付出什么?”
李豫心中一紧。胸口下隱隱发热,仿佛在回应这个话题。
“愿闻其详。”
李泌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洞察天机,改变定数,是在与天道博弈。每一次重大的干预,都是在消耗自身的气运与寿命——这便是代价。贫道观您面相,原本应有古稀之寿,但如今命纹已现断续之象。殿下之天机,贫道虽未亲见,但能感应到它非同寻常。它或许是某种锚定之器,让您神魂驻此,得窥天机,但正因如此,它本身也在持续消耗您的本源。您越是依仗它、越是改变大势,这消耗便越剧。殿下,您要慎用这份『知晓』。”
李豫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决绝:“我既然得了这份『天机』,来到了这个时代,看到了那条血流成河的路——我就不能袖手旁观。这个国家,有太多美好的东西。李白的诗,吴道子的画,玄奘取回的经书,丝绸之路上往来的商旅……它们不该毁於战火。”
李泌怔怔地看著他,许久,起身深深一揖:“殿下胸怀,贫道……钦佩。”
“但请殿下切记,”李泌直起身,神色无比郑重,“天机只是工具,不是倚仗。真正的倚仗,应是您自己的谋划、您聚拢的人心、您淬炼的刀兵。”
李豫重重点头:“我记下了。”
两人重新坐定,氛围却已不同。先前是试探与博弈,此刻却是真正的倾心相托。
“贫道可为殿下提供助力,”李泌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这卷《山河兵要》——是贫道多年游歷各地,记录的山川地形、关隘险要、粮仓位置等详细信息。其中有些小路捷径,连兵部档案都未记载,关键时或可救命。”
李豫接过书卷,入手沉甸甸的。
“李先生为何如此助我?”
“因为贫道也想救大唐。”李泌坦然道,“殿下或许觉得这话矫情,但確是真心。贫道七岁能文,被圣人称为神童,入宫陪太子读书。亲眼见过开元盛世,也亲眼看著这个帝国如何一步步走向腐朽。我不想它就这么毁了。”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贫道这些年游歷四方,见过河北民间的困苦,见过边镇军士的怨气,也见过长安权贵的奢靡。这个帝国就像一棵內部已被蛀空的大树,表面枝叶繁茂,实则一阵大风就能吹倒。安禄山只是第一个推树的人,若不能及时扶正树干、清除蛀虫,后面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他直视李豫:“殿下,您可能不知道您肩负著什么——不仅是平叛,更是要在这场劫难中,为大唐找到一条新生的路。这条路怎么走,贫道看不清,但您身上有看清的潜质。”
正说著,门外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这是阳惠元发出的信號,表示有紧急情况。
几乎同时,李泌也眉头一皱,侧耳倾听。远处隱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李泌迅速起身,“从后窗走。道童会引您出观。”
李豫也不多问,收起李泌所赠之物,拱手一礼:“先生保重。”
他推开后窗,一个道童已提著灯笼等在窗外小径上。两人迅速隱入夜色。
李泌则从容地整理茶具,待前院脚步声近时,静室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程元振。
见李豫已不在室內,程元振心领神会,低声道:“李先生,观外来了一队金吾卫,说是例行夜巡,但为首者眼神不正,一直在打量观门。阳校尉让奴婢进来稟报,他已从屋顶撤至西墙外接应。”
“知道了。”李泌点点头,“你从原路回去,告诉广平王,此事贫道会处理。杨国忠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程元振躬身退去,身影没入黑暗。
李泌这才缓步走到静室门口,脸上已恢復云淡风轻之色,仿佛只是在夜中赏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