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倖存者（2/2）

倒计时过去了九个多小时。

虽然现在去给张麻子送纸人有点显得著急，但谢安觉得不能浪费时间了。就说纸人早就做好的，连夜送去……也不至於叫人起疑。

念及此，谢安拿著两个纸人、一把线香和一个小香炉出门，敲响了弄堂6號石库门房子的老旧木门。

咚咚咚。

隨著敲门声在死寂的夜里响起，不多时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稀碎的脚步声。

吱呀。

开门的並非张麻子，而是刘芸。

粉色的旗袍，垂落的长髮，惨白的脸庞……在暗黄的光线里显得有几分妖艷。

谢安提了提嗓音，“嫂子，我听闻令尊早年受了惊嚇，一直臥病不起。我扎纸一行素来有用替身纸人安放患者身边避灾祛病的说法。权当一点心意，希望令尊早些康復。”

“夫君和我说过了，谢兄弟有心。夫君已然睡下，把纸人交给我就行。”刘芸仍旧保持著原先的姿態。

谢安想假借搬送纸人的名义进去里间亲自看看那倖存者的模样和精神状况，以確定那是不是倖存者，自然不会轻易罢休。

“嫂子有所不知，用替身纸人给令尊避灾祛病有些讲究。纸人安放的位置，和令尊的距离，以及香火……都马虎不得，不然效果大打折扣。”

刘芸面露为难之色。

谢安加了句，“令尊臥床十多年，各类大夫医生瞧了也没见好。可见令尊受到的不是寻常惊嚇，这纸人替身消灾是老一辈代代传下来的土法子，说不定管用呢。”

刘芸一番思忖，又朝堂屋里看了两眼，最后咬牙道：“行，那就麻烦谢兄弟跟我进来。”

……

木门推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著陈年霉朽气扑面而来。

里屋比堂屋更暗，只床头小几上一盏油豆似的灯焰跳著。借著那点光，谢安看清了床上的人：

是个乾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老人，裹在一床薄被里。面色是死灰的，偏偏脸上爬满了蛛网般的青色血丝，从额角蔓延到脖颈，在昏黄光线下微微凸起，像是皮下有活物在蠕动。他眼睛半睁著，眼眶里全是血丝，瞳孔涣散，却直勾勾盯著屋顶某处，嘴唇无意识地开合，吐出破碎的音节：

“红……绣花鞋……看不得……看了……都要死……”

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每个字都浸著二十年来无法消解的恐惧。

这般景象，直让谢安心头多了几分凝重：这老头看著约莫有六七十岁的年纪了，二十年前也该有四十岁……一个四十岁的男人该是见过世面的，竟然被嚇成这样……也不知道当初见了何等可怕的场景。

另外，这老头状態十分迥异，基本上可以判断……他就是那个倖存者。

刘芸垂著眼，快步走到床边，替老人掖了掖被角，低声道：“爹，谢兄弟来给你送替身纸人，安顿好了，病就能轻些。”

老人毫无反应，依旧喃喃重复著那句话。

谢安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地走到床尾空处。他先將两个纸人端正放好，一个紧挨床脚，面朝老人；另一个看似隨意地搁在门后矮柜上，却恰好能透过门缝瞥见整个堂屋內外的动静。

这两个安放纸人的位置，谢安都是计较过的：屋內屋外……一览无余。

隨即，谢安从怀中取出一小束线香，就著油灯点燃。

他手持线香，虚划了几个简单的符形，口中念念有词，都是扎纸行里避灾安魂的常用口诀，声音低缓，却带著某种奇异的韵律。

香菸繚绕间，床上的老人忽然停了囈语，脖子极其缓慢地转向谢安的方向，那双血丝密布的眼睛，空洞地“望”著香菸腾起之处。

刘芸手指微微一颤。

谢安恍若未觉，將香插进隨身带的小香炉，端正摆在两个纸人中间。

完成这一系列“庄严”的仪式，谢安才转向刘芸，语气温和：“嫂子，这香需燃足一夜。纸人也万万不可移动，尤其床脚这个，它替令尊承著阴秽，动了便不灵了。”

刘芸连忙点头：“晓得了，多谢谢兄弟费心。”

谢安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老人，压低声音：“令尊这模样……当年究竟是瞧见了什么，嚇成这样？”

刘芸避开他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我那时……还小，记不清了。只听人说，是夜里回来，就……”她话没说完，咬了咬嘴唇，“都是过去的事了。”

谢安不再追问，只点点头：“那行，纸人既已安好，我便不打扰了。若夜里有什么异样，或是令尊睡安稳了些，明日都可告诉我。”

他拱手告辞，转身退出房间。

掩上门的那一刻，他听见床上的老人又开始了那永无止境的低语，比先前更急促、更破碎：

“鞋……红色的……来了……它从房子里……走出来了……”

谢安脚步未停，穿过堂屋，走出石库门。

心头却一阵冰凉：

这老头说了一句不一样的话：不是从排烟管爬出来……而是从房子里走出来。

房子？

那老宅么？

为什么不是爬……而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