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军官(2/2)
“夏洛特,”母亲適时地插话,笑容满面地递过一盘精致的杏仁小饼,“去帮我把厨房里那瓶波特酒拿来好吗?就在餐柜顶层。”
夏洛特如蒙大赦,转身走向厨房,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跟隨著她的背影,不是上校,也不是父亲,那目光平静,却带著一种审视的穿透力,让她后颈微微发紧。
厨房里安静许多,只有燉锅在炉子上轻声咕嘟。她踮起脚去够酒柜顶层的波特酒,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迴响起洛兰在咖啡厅里那近乎耳语的声音:“他们会从我们认为绝不可能的地方来...”
“需要帮忙吗,小姐?”
一个声音在厨房门口响起,平静而清晰。
夏洛特手一抖,差点碰倒旁边的杯子。
她回过头,看到那位年轻的军官正站在门口,身姿笔挺。他没有完全走进来,保持著礼貌的距离,但厨房的空间因为他的出现仿佛瞬间变得狭小了。
“不,谢谢,军官先生,我够得到。”她稳住心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目光扫过她还未完全够到酒瓶的手,又回到她的脸上。
“请允许我。”
他的动作敏捷而优雅,轻鬆地取下了那瓶酒,递给她。在他伸手的时候,夏洛特瞥见他左手手指修长乾净,指甲修剪得极短,右手虎口处却有薄薄的茧,显然是长期握枪或韁绳留下的痕跡。
“谢谢。”夏洛特接过冰凉的酒瓶。
“保罗·德·马尔尚,刚刚见过。”他自我介绍道,声音依旧不高,“中尉。”
“夏洛特·杜兰德。”她点点头,准备离开厨房。
“杜兰德小姐,作为歷史系的学者,”马尔尚中尉在她经过身边时,忽然又开口,“关於这场战爭,您有什么想法吗?”
他的问题直接得让人措手不及,眼神里没有轻浮的好奇,只有一种近乎学术探討般的专注,但这专注之下,夏洛特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只是一些粗浅的想法,中尉先生。”她垂下眼帘,避开他的注视,“战爭往往不按常理出牌,就像棋局,或许我只是想起了课堂上读过的某些战例。”
“棋局。”马尔尚中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似乎向上弯了极细微的弧度,但那笑意並未到达眼睛,“一个有趣的比喻。那么,您认为,一个好的棋手,是应该恪守经典棋谱,还是敢於走出看似违反常理的险招?”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客厅里聊天声音。
夏洛特的心臟猛地一跳。她抬起头,再次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的顏色在厨房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深,里面映著一点窗外的暮色和她自己有些苍白的脸。
“这取决於棋手想贏得什么,以及他愿意承担多大的风险,中尉先生。”夏洛特谨慎地回答。
在眼下这种紧张的时期,平民妄自谈论军事是极其忌讳的。
马尔尚中尉看了她一会儿,终於缓缓点了点头。“一个非常清醒的认识,杜兰德小姐,清醒在这个时代,是一种难得的品质。”
这时,客厅传来拉图尔上校呼唤保罗的声音。马尔尚中尉立刻恢復了那副標准又略显疏离的军人姿態,微微欠身:“很高兴与您交谈。希望下次有机会,能听听您对其他战例的见解。”
他转身离开,步伐稳健无声。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夏洛特心想。
她端著酒回到客厅,热闹的谈话仍在继续。
马尔尚中尉已回到他的角落,安静地听著,偶尔才开口说一两句。
但他的目光,在夏洛特为客人们斟酒时,总会不经意地掠过她的手指,她的侧脸,短暂停留,然后移开。
那目光里没有粗鲁的冒犯,却有一种清晰的,不容错辨的兴趣,就像夏洛特口中的棋手一般,在棋盘上发现了一枚位置独特的棋子。
军官们离开之后,客厅內一片狼藉,父亲亨利·杜兰德鬆了口气,对於这些掌权人,说错一句话都有可能会使这个家庭遭遇不幸。
母亲伊冯娜·杜兰特则是默默清理卫生,將菸灰倒进垃圾桶里,隨后收拢酒杯等餐具。
夏洛特跟在母亲身边一同打扫。
伊冯娜低声说:“那位年轻的马尔尚中尉,听说是总参谋部的新星,家世也很好。就是...有点太严肃了,是不是?”
夏洛特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伊冯娜嘆了口气:“那位对你一直不冷不热的先生,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