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谈话(2/2)
马尔尚中尉第一次开口,声音平稳,但是带著一种审视的味道。
“据我们所知,您对当代误判的可能性,似乎抱有特別的关切。甚至在与杜兰德小姐的私人谈话中,也有所表露。”
他知道了,他果然知道,这要归功於夏洛特。
洛兰心头一紧,深吸一口气,但隨即看到马尔尚眼中並无威胁之意,只有探究。
这不是讯问,至少不完全是。
“战爭时期,每个人都会特別关注,中尉,作为一名歷史研究者,我更偏向於从过去中吸取教训,如果这引发了一些误会,我深表歉意。”
“不必道歉。”马尔尚摆出一张轻鬆的笑。
洛兰深吸一口气,將心缓缓放了下来。
“如果可以,我现在就能以通敌罪名枪毙你。”马尔尚的声音变得冷冽。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洛兰的脸色极度难看,这位中尉如果將他带到这里来只为了施暴的话,那未免太过大费周章,完全可以通过警察来做到滴水不漏。
可对方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莫里斯少校清了清嗓子,声音缓和道:“误会倒未必。参谋部內部对於西线无战事的乐观基调,也並非没有不同声音。”
“只是,洛兰先生,您需要明白,任何对现行战略的公开质疑,尤其是在非官方场合,都可能被解读为破坏士气和信心,这在战时是非常严重的指控。”
“杜邦教授极力担保您的才华与爱国心。我们也查看过您的背景,令尊是值得尊敬的老兵。因此,我们此次前来,更倾向於认为这是一种学者式的忧虑,而非恶意。”
“那么,二位今天来找我,是为了警告我保持沉默?”洛兰硬著头皮问道。
“你可以这么认为,当然,仅仅只是对外保持沉默。”马尔尚中尉接过了话头,他的目光锐利如常,“洛兰先生,假设,仅仅是假设,你的担忧有一丝成为现实的可能性。”
“以您对歷史和地理的理解,如果敌人真的试图从那里突破,我们现有的防线部署、预备队配置、交通枢纽防卫,最大的弱点可能在哪里?不是泛泛而谈,而是具体到师团防区衔接部、补给线路的关键节点、通讯枢纽的预设位置。”
这个问题让洛兰愣住了。他们不是来封口的?是在諮询?
儘管是以一种极其隱晦和保留的方式,但这確实是洛兰所极度需要的,那就是把消息渗透出去。
哪怕对方只是中尉和少校,这也是一个好的开始。
洛兰深吸一口气,他走到地图前,仔仔细细地观摩一番,隨后便开始阐述自己的观点。
他指出了几个关键桥樑,道路交匯点,解释了为何快速机械化部队需要控制它们;他提到了色当要塞群侧翼的薄弱,以及默兹河某些区段在特定天气条件下可能的渡河点;他甚至根据记忆,点出了几个歷史上德军突破后,法军预备队因命令混乱和道路堵塞而未能及时封堵缺口的关键位置。
在这个过程中,莫里斯和马尔尚眼里的轻蔑逐渐消失,被极度的震撼与惊讶所代替,二人丝毫不顾及形象的拿出笔记,一字一句的记录下来。
马尔尚的眼神不断在洛兰和地图上游移,哪怕他被誉为参谋部的新星,此刻也觉得自己远远不如眼前这位年轻人。
当洛兰讲完的时候,房间內陷入寂静。
对此,洛兰没有太多意外,因为他站在了后人的角度去评判,对方不惊讶才是奇怪的。
“很详细的分析。”莫里斯少校合上笔记本,眼神复杂。
“虽然建立在许多假设之上。感谢您的见解,洛兰先生。今天谈话的內容,请务必保密。为了您自己,也为了其他相关的人。”
他们没有再多说,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马尔尚中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洛兰一眼。
“洛兰先生,您父亲奥利维耶·洛兰,在凡尔登的经歷,参谋部的一些老档案里有记载。他所在的那个团,在最后反攻中守住了关键阵地,代价是百分之八十的伤亡。有时候,正確的判断,往往诞生於最接近地狱的地方,並且需要付出极高的代价去证明它。在后方,代价可能是前途,甚至自由。”
“如果你对军队感兴趣的话,我愿尽我一份绵薄之力,以你的才能,相信不久后便可以身居高位。因为以我们的职位,並不能將你的见解完全传达。”
他眼神真挚,微微頷首,隨即转身,与莫里斯少校一同消失在走廊尽头。
洛兰坐在研討室里陷入沉思,马尔尚是在提醒他。
你的言论已经被很多人所注意,你的声音太过微弱,你的位置不安全。
一个公眾的正確,说不定会引来牢狱之灾。
洛兰的眼神严肃下来。
也许,唯一能让自己获得一点话语权,一点保护能力,一点將歷史知识转化为实际行动空间的办法,就只有参军。
不是作为衝锋陷阵的士兵,而是作为一个能接触到地图,报告,通讯的內部人员,哪怕只是一个最低阶的参谋军官。
洛兰离开图书馆,冬日的阳光刺到了他的眼。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夏洛特。
她站在图书馆外的石柱旁,似乎在等人,栗色的发梢被风吹得轻轻飘动,碧绿的眼睛在看到他时亮了一下,隨即又蒙上一层担忧的阴影。她快步迎了上来。
“洛兰!我……我有点担心。刚才看到好像有军人找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没事,夏洛特。”洛兰小声说道,“只是諮询一些歷史地理方面的学术问题。参谋部的人,对过去的战役感兴趣。”
夏洛特仔细端详著他的脸,似乎想找出破绽。她太了解他了,能感觉到他平静表面下的暗流汹涌。“真的?”她轻声问,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大衣袖子,“你看起来很不一样。”
“只是有点累,昨晚没睡好,刚才又费了不少脑子。”洛兰避开了她的目光,望向远处灰色的天空,“抱歉,夏洛特,我现在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理清一些事情。晚餐可能也没法去了,代我向你父母致歉。”
他的拒绝礼貌而疏离。夏洛特的手鬆开了,眼中闪过一丝受伤和更深的困惑。“洛兰,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可以告诉我的,无论什么。”
“真的没什么。”他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甚至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一片不存在的雪花,这个动作带著一种诀別般的珍重,“只是我需要一点时间。快回去吧,外面冷。”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转身,匯入了校园的人流。
洛兰开始思考究竟改用怎样的方式进入军队,如果通过马尔尚的引荐,那一切都要从零开始,一步一步向上爬,等到他能发出声音的时候,恐怕巴黎早就被摧毁了。
假如通过奥利维耶的人脉,那一切就会变得不一样。
......
军车內,烟雾繚绕。
莫里斯少校点燃一支香菸,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你怎么看,保罗?那个年轻人说的那些,虽然像是天方夜谭,但细节具体得可怕。不像空想,更像是他亲眼见过一样。”
马尔尚中尉没有抽菸,他只是透过车窗,望著巴黎街头步履从容的行人,以及那些宣传“静默与信心”的海报。他的侧脸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
“是不是空想不重要,莫里斯。”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深深的疲惫,“重要的是,参谋部里那些大人物,连听这种空想的耐心都没有。他们只相信马奇诺的水泥和葡萄酒里的安寧。”
“那我们记下的这些……”
“一份档案。或许毫无用处,或许在某个灾难性的日子后,会成为证明某些人並非完全昏聵的註脚。”马尔尚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
“至於洛兰先生,他是个聪明人,应该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在风暴来临前,海鸥的警告只会被当作聒噪。除非,它能找到一艘愿意搭载它的船,哪怕那艘船正驶向风暴中心。”
莫里斯沉默了片刻,老兵的脸上刻满了皱纹。“你建议他上船?哪条船?前线?”
“不。”马尔尚摇了摇头,目光深远,“他的战场不应该是战壕。他的价值在於他的头脑和那种奇怪的、篤定的洞察力。总参谋部需要新鲜血液,也需要有人去听听不一样的声音,哪怕只是作为背景杂音。一份推荐,一个文职或低级参谋的岗位,对他来说或许是个庇护所,对我们也许是一步閒棋。”
“閒棋?”莫里斯想起了洛兰最后眼中那种沉重的光芒,喃喃道。
马尔尚没有直接回答。他摇下车窗,让冰冷的空气灌进来,衝散烟雾。
“为了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至少有人尝试过,不是用枪,而是用脑子。”他顿了顿,声音几乎消散在风中,“儘管那希望,渺茫得就像这冬天里的一片雪花。”
“最后,別忘了我们的共同目的。”
“目的?”莫里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一切都是为了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