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农场(2/2)
车窗外,巴黎郊区的景象渐渐变成荒凉的田野。霜覆盖著收割后的麦茬地,光禿禿的树木像黑色的骨架立在灰白的天际。偶尔能看到废弃的农舍,屋顶坍塌,窗户空洞。
圣瑞斯特-昂绍塞是个小站,只有一个月台和一栋刷著褪色黄漆的站房。洛兰下车时,站台上空无一人。寒风捲起地上的枯叶和砂砾,拍打在脸上生疼。
按照勒布朗给的指示,他沿著旧省道向东走。道路年久失修,沥青路面龟裂处露出下面的碎石。
走了大约两公里,右手边出现一片橡树林,叶子早已落光,扭曲的枝干在阴沉的天空下伸展。
树林深处,一道生锈的铁门半掩著。
洛兰推开铁门,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通向里面,车辙印早已被枯草覆盖。
小路尽头,农场的轮廓渐渐清晰,一栋两层石屋,窗户都用木板封死,旁边是更大的穀仓,红砖墙斑驳脱落,铁皮屋顶多处凹陷。
他走到穀仓前,掏出钥匙。最大的那把插进掛锁,转动时发出艰涩的摩擦声。
咔嗒。
锁开了。
洛兰深吸一口气,推开沉重的木门。
灰尘像雪崩一样从门框上落下。昏暗的光线从屋顶的破洞射入,在飞舞的尘埃中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
然后他看见了。
穀仓角落里,防雨布下,隱约露出某种机械的轮廓。不止一处,是两处,还有一堆用油布盖著的东西。
洛兰走过去,掀开第一块防雨布。
一台农用拖拉机。老旧的“雷诺”牌,轮胎瘪了,漆皮剥落,驾驶座的海绵从裂口里露出来,但整体结构看起来完整,引擎还在。
他掀开第二块。
第二台拖拉机,更旧一些,型號不同,但也是“雷诺”。履带式农用拖拉机,这正是他需要的,履带系统可以直接借鑑改造。
接著他掀开油布。
下面堆著钢板、角铁、焊接用的气瓶、工具箱,甚至还有一台半新的电焊机。旁边整齐码放著轴承、齿轮、螺栓螺母等各种零件。
防雨布下压著一张纸条,字跡潦草:
预付租金。別让我后悔。——勒布朗
洛兰站在寒冷的穀仓里,握著那张纸条,心情无比激动。
勒布朗对他的计划居然出乎意料的全力支持,这些物资的价值总共要將近两千法郎,对於一个普通人来说无疑是全部身家都砸在了里面。
洛兰没有过多犹豫,放下背包,开始清点物资。
钢板大约有二十多块,厚度从3毫米到10毫米不等,足够焊出一个车体外壳,工具箱里工具齐全,扳手、钳子、锤子、钢锯,甚至还有几把不同型號的銼刀。
焊接设备看起来保养得很好,气瓶是满的。
他走到拖拉机前,试著转动曲轴。第一台卡死了,但第二台,那台履带式的曲轴还能转动,有希望修復。
整个上午,洛兰都在穀仓里忙碌。他清扫出一块工作区,把工具整理好,检查了穀仓的结构,屋顶有几个破洞需要修补,否则雨雪进来会毁坏设备和材料。墙边堆著一些旧木板和防水油毡,应该是之前农场留下的。
中午时分,他坐在一台拖拉机的驾驶座上,吃著从巴黎带来的冷麵包和奶酪,摊开图纸再次研究。
根据勒布朗提供的改良方案,他需要將两台拖拉机拆解,用第一台的发动机和第二台的履带系统,重新设计一套传动机构。
车体用钢板焊接,外形必须儘可能接近四號坦克,有倾斜的前装甲、炮塔、侧裙板。
最大的难点是负重轮。真正的德国坦克用的是交错式负重轮,减震效果好,但结构复杂。他只能简化,用两排普通负重轮,中间加上弹簧减震。
炮塔不需要转动,焊死就行,主炮用一根钢管模擬。
最重要的是,必须能开动,能爬坡,能在非铺装路面上行驶。
洛兰收起图纸,开始拆卸第一台拖拉机。扳手拧动锈蚀的螺栓时发出刺耳的声音,在空旷的穀仓里迴荡。油污沾满了双手,汗水从额头滑下,在冰冷的脸颊上留下痕跡。
但他没停。
一下午时间,他拆下了发动机、变速箱、转向系统。零件按类別摆放在油布上。天快黑时,穀仓里已经堆满了拆下的部件。
洛兰点起带来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中,他蹲在发动机旁,用煤油清洗零件。
清洗到一半时,洛兰猛地想起,今天还没去参谋部报到。
看了眼怀表,下午五点。
已经晚了。德里昂上校会怎么想?马尔尚中尉会不会起疑?
但此刻,手中的扳手比办公室里的文件更真实。油污比墨水更接近他要做的事。
他决定明天一早回去,编个理由生病了,或者父亲身体不適。
现在,他需要赶在天完全黑前,把发动机的基本状况检查完。
缸体没有裂纹,活塞还能活动,曲轴轴承磨损但可用。这台老“雷诺”的发动机有30马力左右,对於一辆简化版坦克模型来说,够了。
夜幕降临时,洛兰锁上穀仓门,沿著旧省道往回走。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摇曳,照亮前方几米的路。
走到半路,他开始想钱的事。
他只有两千法郎,拖拉机已经有了,材料勒布朗预付了,但还需要燃油、润滑油、可能的零件更换、食物,还有,如果屋顶要修补,需要买材料。更重要的是,他不能一直请假,总参谋部的工作必须维持,那是他的掩护,也是信息来源。
回到圣瑞斯特站时,最后一班回巴黎的火车刚刚开走,下一班要等两小时。
洛兰坐在冰冷的候车室里,就著昏暗的灯光在笔记本上计算开支。燃油每月大概需要50法郎,食物30法郎,杂项20法郎,每月固定支出至少100法郎。他的少尉薪水是每月450法郎,扣除生活开支,能投入项目的不会超过200法郎。
太慢了。
按照这个进度,即使每周能来三天,也要三四个月才能完成。而现在已经是十二月,距离来年五月只剩下五个月出头的时间。
他需要更快。
也许可以找父亲借一些?或者,有没有其他办法搞到钱?
火车进站的汽笛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洛兰收起笔记本,隨著几个晚归的小贩挤上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