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骨架(1/2)
三天后的清晨,薄雾像尸布一样覆盖著塞纳-马恩省的田野。
洛兰推开穀仓沉重的木门时,一股不同於往常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陈年的灰尘和霉味,而是铁锈、机油和某种金属加工后的焦灼气息。
他手中的煤油灯举高,昏黄的光晕扫过穀仓內部。
那堆零件还在原地。两台被拆解的拖拉机骨架,发动机和变速箱整齐地排列在油布上。钢板堆放在墙角,工具掛在临时钉上墙面的木板上。
但在那堆零件的旁边,多了一个麻袋。
粗麻布质地的麻袋,鼓鼓囊囊,静静地靠在墙根。麻袋口用麻绳扎紧,绳结打得粗糙而实用,是那种干粗活的人习惯的手法。
洛兰放下手中的提篮,里面装著够三天食用的黑麵包、奶酪、罐头和一瓶水。
他慢慢走近。他的靴子踩在铺满木屑和铁屑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麻袋周围没有脚印。穀仓的门锁完好,窗户依旧用木板封死。这个麻袋是怎么进来的?
他蹲下身,手指触碰到粗糙的麻布。袋子里传出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不是空心的,很沉。
洛兰解开绳结。
煤油灯的光照进袋口。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套德国制的精密工具,游標卡尺、千分尺、水平仪,黄铜的刻度在灯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工具下面,整齐码放著十几罐焊接用的焊条,商標是瑞士的。旁边还有几卷不同直径的钢丝,一捆电缆,几瓶標註著德文的特种润滑油。
最底下,压著一个油纸包。
洛兰取出油纸包,拆开。里面是厚厚一沓图纸,不是他手绘的那种粗糙草图,而是专业的技术图纸。
標题栏用德文和法文双语標註:“改进型交错式负重轮悬掛系统——基於四號坦克a型简化方案。”
图纸绘製得极其专业,每一个零件都有三视图,尺寸標註,材料要求和加工工艺说明。
有些地方甚至用红铅笔做了修改批註:“此处可用民用轴承替代,承重损失约15%”、“钢板厚度可减至8mm,外形不变”。
这大大降低了这项工程的成本。
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別问来源。专心干活。时间不多了。——一个不想再看到凡尔登的人”
洛兰的手指停在纸页上。煤油灯的光在颤抖——不,是他的手在颤抖。
这些工具,这些材料、这份图纸,价值可能超过一千法郎。
更重要的是,它们解决了最核心的技术难题,负重轮悬掛系统。
没有这个,他造出来的只能是个不能越野的铁壳子。
谁送的?勒布朗?但老人昨晚还抱怨“我可没多余的东西给你”。
父亲?奥利维耶不懂这些技术细节。
洛兰站起身,提著煤油灯在穀仓里走了一圈。
墙壁、地面、屋顶的破洞,没有任何入侵的痕跡,唯一的可能是有人有钥匙,或者开锁技术高超。
他走回麻袋旁,重新检查。在麻袋最底部,工具盒的夹层里,他摸到一张小小的硬纸片。
名片大小的纸片,边缘已经磨损,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徽章图案,交叉的锤子与扳手,下方一行小字:
“技术工人互助会,1919年成立”。
1919年。一战结束后的第二年。
洛兰听说过这个组织。战后,数百万退伍军人回到破碎的法国,很多人失去了工作技能。一些有技术的工人,机械师,焊工,电工自发成立了互助会,互相介绍工作,分享技术,帮助战友重新融入社会。
奥利维耶没提过加入这种组织,但勒布朗很可能有联繫。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灰白的光线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与煤油灯的黄光交织。
洛兰將工具一件件取出,摆在工作檯上。
游標卡尺的刻度清晰如新,握把处却被磨得发亮,显然长期使用。千分尺的测量面有细微的划痕,是测量金应该属件留下的印记。
水平仪的水泡管边缘,有个用刀片刻下的小小“v”——凡尔登(verdun)的首字母。
这些工具属於某个老兵。某个在一战的泥泞和钢铁中活下来,保留了手艺,现在又把这些工具送给另一个疯子的老兵。
洛兰拿起那份图纸,摊开在工作檯上。图纸的边角有深色的污渍,不是油污,是那种洗不掉的血锈色。
纸页本身也泛著陈旧的黄,仿佛在某个抽屉里压了二十年。
洛兰坐下来,开始研究。
改进型交错式负重轮,原理並不复杂,就是用两组错开的负重轮,增大接地面积,提高在鬆软地面的通过性。
但加工精度要求很高,轮轴必须平行,弹簧减震的力度要均匀。
图纸上的简化方案巧妙地用废旧汽车钢板弹簧改装,用標准轴承替代专用轴承。
虽然性能会打折扣,但足以模擬出“坦克能在复杂地形行驶”的视觉效果。
更重要的是,这份图纸標註了详细的加工步骤和所需工具。洛兰现有的设备,台虎钳,钢锯,銼刀,焊机刚好勉强够用。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早上七点二十。
今天周三,他应该去参谋部报到。但德里昂上校昨天说要去凡尔登视察防线,周五才回来。
这意味著他有两天的“自由时间”,在后面就要周期性的进行报告工作进度,以免有人起疑心。
洛兰脱下军装外套,掛到墙上的钉子上,换上从巴黎带来的旧工装裤和厚毛衣。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护目镜和皮手套,点燃了焊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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