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骨架(2/2)
蓝色的火焰喷出,发出稳定的嘶嘶声。
他调整气压,火焰从蓝色变成明亮的白蓝色。
第一块钢板是10毫米厚的装甲板,或者说,模擬装甲板。真正的四號坦克前装甲有30毫米,倾斜布置后等效厚度更高,但他不需要防弹,只需要形似。
洛兰用粉笔在钢板上画出切割线。前装甲是倾斜的,角度大约30度,德国人知道倾斜能增加等效厚度。
焊枪的火焰接触到钢板,瞬间烧熔钢铁,熔渣像橙红色的眼泪一样滴落,切割线缓慢推进,空气中瀰漫著臭氧的刺鼻气味。
他想起手机里那些照片。
其中一张是德军四號坦克在波兰乡村推进的照片,车体前部那个倾斜的角度,在阳光下形成明显的阴影。当时法国的军事评论家们还在嘲笑:“倾斜装甲会减少內部空间,德国人不懂设计。”
但他们错了。倾斜装甲不仅仅增加防护,更重要的是,它改变了坦克的整体轮廓,更流线型,更现代。
第一块钢板切割完成。边缘参差不齐,需要打磨。洛兰关掉焊枪,拿起角磨机,砂轮接触钢板时爆出刺眼的火花,噪音在穀仓里迴荡,震耳欲聋。
打磨了半小时,钢板边缘变得平整,洛兰又用游標卡尺测量尺寸,长度1.8米,宽度0.9米,斜角30度。符合图纸要求。
他放下工具,走到穀仓门口,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雾已经散去,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地照在荒凉的田野上。
远处,圣瑞斯特镇的教堂钟楼露出尖顶。更远处,地平线处有灰色的云层堆积,可能要下雪。
洛兰从提篮里拿出黑麵包和奶酪,就著冷水吃了几口,食物冰冷而粗糙,但他吃得很快。
下午的工作是焊接底盘骨架。
他按照图纸,用角铁焊出一个长方形的框架,长5.4米,宽2.9米,这是四號坦克的车体尺寸,焊接点必须牢固,因为这是整个结构的基础。
焊条在电弧下熔化,铁水填满接缝,冷却后形成银灰色的焊疤。
洛兰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生涩,渐渐变得熟练。身体记住了节奏:点焊固定,检查对齐,满焊加固,敲掉焊渣,检查气孔。
汗水浸湿了毛衣的领口,护目镜的镜片被飞溅的火花烫出细小的麻点,他的手腕开始酸痛,这是长时间握持焊枪的必然结果。
但当他退后几步,看著那个逐渐成形的钢铁骨架时,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涌上来。
这是一个开始。
从图纸上的线条,变成地上的钢铁。从脑海里的想法,变成能触摸到的实体。
傍晚时分,底盘骨架完成。洛兰关掉焊机,穀仓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耳朵里残留的嗡嗡耳鸣,他取下护目镜,脸上留下清晰的压痕。
该组装悬掛系统了。
他从麻袋里取出那些瑞士產的轴承,按照图纸组装第一组负重轮,轮子是铸铁的,表面粗糙,但轴承座加工得相当精密。
洛兰给轴承加注润滑油,那几瓶德国特种油,粘稠而清澈,带著化学製剂特有的难以言明的甜味。
第一组负重轮装到轴上,转动顺畅。他接著装第二组,错开半个轮距,然后是钢板弹簧减震系统,用废旧汽车钢板改装,弹性足够,但需要反覆调试预紧力。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穀仓里只有煤油灯和焊机工作灯的光亮。
寒冷从墙壁和地面的每一个缝隙渗入,但洛兰的工装已经被汗水湿透又焐干了几次。
他装了六组负重轮,一边三组,交错排列。然后安装主动轮和诱导轮。主动轮在前,用第一台拖拉机的变速箱驱动,诱导轮在后,负责调整履带张力。
午夜时分,洛兰终於完成了底盘一侧的悬掛系统。他累得几乎站不稳,但看著那排整齐的负重轮,看著它们在灯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疲惫似乎也不那么难以忍受。
他锁上穀仓门,拖著沉重的脚步走向圣瑞斯特镇。赶最后一班火车回巴黎的路上,他在摇晃的车厢里睡著了。
梦里,他看见那辆坦克在移动。不是他造的这个粗糙的模型,而是真正的四號坦克,成群结队,碾过春天的阿登森林。
他惊醒时,火车正在进站。巴黎北站的灯光透过满是水汽的车窗,模糊而迷离。
走出车站,冷风让他彻底清醒。街角的报童在喊卖晨报的早版头条:“马奇诺防线举行夜间演习,贝当总司令宣称『固若金汤』”
洛兰买了一份报纸。
头版照片上,將军们站在混凝土工事前,身后是探照灯划破夜空的光柱。每个人脸上都是自信的笑容。
巴黎总参谋部大楼三层的走廊里,清晨的光线从高大的拱窗斜射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
洛兰推开办公室门的动作在看见马尔尚中尉的那一瞬间僵住了。
马尔尚背对著门,站在洛兰的办公桌前,身体微微前倾。他穿著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的两颗银星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泽,戴著皮手套的右手正捏著一张纸。
洛兰认出了那张纸。
那是他做出来的关於坦克的“进度计算表”。
上面列著坦克模型製造的各项任务分解,预估工时,所需材料清单。
而且最上方潦草地写著几个字:“阿登演示项目—时间线”。
他怎么会將这张纸拿到手?
洛兰的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他昨晚离开穀仓时,明明记得把这张纸夹进了素描本,然后把素描本塞进了工具箱的最底层,工具箱上了锁,钥匙在他口袋里。
“早,洛兰少尉。”马尔尚没有转身,声音平静得像在討论天气,“德里昂上校去凡尔登了,让我检查一下各部门上周的工作日誌。”
他这才慢慢转过来,手中的纸页轻轻放下,纸张边缘触碰到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异常清晰。
洛兰强迫自己迈步走进房间,脱下军大衣掛到衣帽架上,动作儘量保持自然。“中尉,我不知道上校有这个安排。”
“临时决定。”马尔尚的目光在洛兰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向他沾著油污的袖口,“你看起来很疲惫。最近很忙?”
“在做一些数据分析,战例梳理。”洛兰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目光扫过那张进度表,它被放在了桌面正中央,像一份待审的文件。
“战例梳理。”马尔尚重复了一遍,手指点了点进度表,“所以这是某种歷史重现项目?『阿登演示项目』?”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