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刺刀与玫瑰(2/2)
他喝了口酒,目光扫过墙上的照片。那些年轻的面孔在发黄的相纸里微笑著,很多人再也没回来。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继续做那个项目吗?”马尔尚突然问。
洛兰摇摇头。
“因为我叔叔上周退休了。”马尔尚说,语气里有种奇怪的讽刺,“他在总参谋部干了二十年,最后一份报告是关於『如何加强马奇诺防线心理威慑效果』。你知道建议是什么吗?在防线后方多贴些鼓舞士气的海报。”
马尔尚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
“我在波兰看到的,坦克碾过战壕,斯图卡俯衝时的尖啸,无线电里混乱的呼叫,这些在他们看来都是『特殊情况』。『我们不是波兰』,他们说。『我们有世界上最坚固的防线,有最优秀的军队』。”
马尔尚转著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壁上留下痕跡。
“但我知道不是这样。我去过阿登地区视察,去年春天。那里的防御工事有多少?不到马奇诺的十分之一。驻防部队是什么?二线预备师,平均年龄三十五岁,装备还是1918年的款式。为什么?因为所有人都相信『那里坦克过不去』。”
他抬头看向洛兰:“你的模型,就算粗糙,就算简陋,但它是钢铁的,它是能动的。当那些將军们亲眼看见,哪怕只是看见一个模型,看见它爬过他们以为『不可通行』的坡度,听见履带碾压地面的声音,这就足够了。”
马尔尚没有说完,但洛兰懂了。
“但这风险很大。”洛兰说,“对你也是。”
“我知道。”马尔尚点头,“所以我们在『刺刀与玫瑰』喝酒。这里的人只关心自己的养老金和明天的麵包,没人会注意两个陌生人在说什么。”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我需要知道你的进度。不是细节,而是大概什么时候能完成?什么时候能演示?”
洛兰犹豫了一下。
“底盘完成了。”洛兰说,“悬掛系统,履带。接下来是焊接车体,安装引擎,调试传动。如果顺利的话,三月底之前。”
三个月,足够他將坦克做完。
“三月底。”马尔尚重复了一遍,在脑子里计算著什么,“那时候会有一次参谋部春季战术推演,各部队的高级军官都会参加。如果有什么『意外演示』要在眾目睽睽下进行,那是机会。”
洛兰的心跳加快了:“你认真的?”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马尔尚恢復了公事公办的语气,“春季推演定在3月28日,地点是凡尔赛附近的综合训练场。届时会有实兵演习环节,各兵种都会展示新战术,新装备。”
他看向洛兰:“如果你的『个人兴趣项目』恰好在那个时候『测试行驶』,又恰好『误入』演习区域……”
“那会被当场逮捕。”洛兰赶紧试图打住。
“或者,”马尔尚慢慢地说,“会成为一个无法忽视的『突发事件』,让所有人不得不面对他们一直迴避的问题。”
两人沉默地对视。
吧檯后,老雷米开始放唱片,是一战时期的军歌,旋律苍凉。
“我需要时间考虑。”洛兰说。
“你有一周。”马尔尚喝完最后一口酒,放下杯子,“下周这个时候,给我答覆,如果你决定做,我会告诉你具体的日期、路线、警戒盲区。如果你决定放弃...”
他耸耸肩:“那我们就没喝过这杯酒,我也从没见过什么进度表。”
马尔尚站起身,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压在杯子下,朝吧檯点了点头,然后推门走进冬夜的寒风中。
洛兰独自坐在卡座里,看著杯中剩余的白兰地酒。
墙上的照片里,那些年轻士兵的眼睛似乎在看著他。1916年的眼睛,1939年的眼睛,隔著时空,问著同样的问题:你会怎么做?
同一时间,夏洛特坐在索邦大学图书馆里,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欧洲军事地理学》。
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三天了。整整三天,洛兰没有联繫她。
午休时,她去了洛兰的公寓。敲门没人应,邻居太太说他“最近总是很晚回来,天不亮又出门”。
“手上还总是黑乎乎的,像在修车厂干活似的。”邻居太太絮叨著,“一个坐办公室的军官,怎么弄成这样?”
夏洛特道了谢,走下楼梯时,脚步越来越慢。
修车厂?油污?深夜不归?
她想起两周前,洛兰手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和洗不掉的机油味。想起父亲说,咖啡馆老板提到洛兰结帐时手上的污渍。
一个模糊的猜想在她脑中逐渐成形,太疯狂,但放在目前状態的洛兰身上有很合理。
如果他真的在做那件事,那个在咖啡馆里提到的“不可能的事”。
夏洛特走出图书馆,冬日的冷风让她清醒了些。她需要证据,需要確认。
她没有回公寓,而是走向第八大学的工程学院大楼。她记得这里有个机械实验室,常有学生和教授进行各种项目。
在实验室门口,她遇到了米歇尔教授,她父亲的老朋友,机械工程系的主任。
“夏洛特?真是稀客。”老教授推了推眼镜,“来找你父亲?他没来这里。”
“不,教授,我是来找您的。”夏洛特深吸一口气,“我想请教一些技术问题。”
办公室里,她儘量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自然:“如果一个歷史学者,想製作一个可动的机械模型,比如,一辆简化版的车辆模型,大概需要什么?”
米歇尔教授扬起眉毛:“车辆模型?什么样的?”
“能开动的。不需要很快,但要在不平整的地面上行驶。”
“那需要动力系统,小型的引擎或电动机,传动装置,悬掛系统。”教授隨手在纸上画著,“车体可以用轻质材料,铝板或者薄钢板。转向机构,制动系统不算太复杂,但需要基本的机械加工能力。”
“如果这个人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呢?”
“那就需要有人指导,或者有详细的图纸。”教授说,“而且需要场地和工具。焊接设备、切割工具、组装平台,这不是在自家客厅能干的事。”
夏洛特的心沉了一下。她想起洛兰的公寓,那里不可能进行这种工作,他一定有个別的地方。
“材料呢?比如钢板,零件,从哪里能搞到?”
“废旧物资市场,报废汽车拆解场,或者...”教授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黑市,战时物资管制,很多材料正规渠道买不到。但有些人有门路,只要你出得起钱。”
钱。洛兰哪来的钱?他刚工作不久,积蓄有限。
除非...
夏洛特想起洛兰曾提过,他有一笔“结婚用的积蓄”。当时她笑著说不急,他们可以慢慢来。
“教授,如果有人在做这样的事,”她最后问,“但不想被人知道,他会选择什么地方?”
米歇尔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当他重新戴上眼镜时,眼神变得严肃。
“夏洛特,你父亲是我的老朋友。”他说,“有些事也许不该问得太细。如果那个人在做一件重要的事,而这件事需要隱蔽。”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夏洛特面前。
名片上写著一个名字和地址:埃米尔·杜邦,废旧金属回收,巴黎北郊圣丹尼区。
“我侄子。”教授简单地说,“他做这行十几年,认识很多人,知道很多事。如果你那位朋友需要帮助,可以去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
“谢谢您,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