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刺刀与玫瑰(1/2)
洛兰的大脑飞速运转。否认?但纸上白纸黑字写著“坦克模型”,“钢板切割”,“悬掛系统组装”。
编造理由?什么理由能解释一个参谋部少尉私下製作坦克模型?
洛兰咽了口唾沫,选择了最危险的策略,部分坦白。
“是我个人的一个研究项目。”洛兰说,声音保持著適度的平静,“您知道,我在会议上的分析遭到了一些质疑。我认为问题在於认知差距,我们的军官们无法直观理解装甲部队的机动能力意味著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马尔尚的反应。中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两潭静止的水。
“所以我想,如果能製作一个简化版的,可动的模型,在推演或简报时作为演示工具,”洛兰摊了摊手,“可能比一百页报告更有说服力。”
马尔尚沉默了很久。久到洛兰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膜里鼓动。
“私下製作军事装备模型。”马尔尚终於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即使只是模型,也需要报备,安全审查,明確的用途说明和上级批准。”
“我知道。”洛兰说,“所以我还没有正式申请。目前只是概念验证阶段,用民间的材料,在私人时间进行。”
“在哪里进行?”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刀,悬在两人之间。
洛兰迎上马尔尚的目光:“我父亲一个朋友的废弃农场,在乡下,远离敏感区域,使用的全是民用材料,包括报废的拖拉机零件,废旧钢板,普通工具,没有任何军事物资或技术。”
“有其他人参与吗?”
“没有,就我自己。”
又是沉默。马尔尚走到窗边,望向楼下的荣军院广场,眼神依旧锐利。
“德里昂上校很欣赏你的洞察力。”马尔尚背对著他说,“但他也提醒过你,步伐太快有时比停滯不前更危险。”
“我记得。”
“那么你应该也记得,总参谋部有严格的规定。”马尔尚转过身,“任何涉及军事装备,哪怕是模型,它的设计,製作,测试,都必须经过装备部门的批准和安全评估。私自进行,最轻的处分是降职调离,重的...”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洛兰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陷进掌心,细微的刺痛帮助他保持清醒。
“中尉,”洛兰说,“如果我现在提交正式申请,走流程,需要多长时间?”
马尔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张进度表,仔细地看著上面的內容。他的目光在“交错式负重轮悬掛系统”和“倾斜装甲焊接工艺”这两项上停留了特別久。
“以官僚系统的效率,至少两个月。”他说,“而且大概率不会批准,模型製作不是分析员的职责范围,预算委员会会质疑必要性,安全部门会担忧泄密风险。”
他放下纸页,抬起眼睛:“换句话说,如果你走正规渠道,你的『演示项目』几乎永远不可能得到批准。”
这话里有一种奇怪的意味,不是威胁,更像是陈述一个无奈的事实。
洛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所以您认为这个项目有价值?”
“我没有这么说。”马尔尚立刻否认,但语气並不强硬,“我只是指出制度现实。总参谋部擅长制定计划,但不擅长应对计划外的创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你刚才说,目前只有你自己参与,使用民用材料,在私人场所进行?”
“是的。”
“场地安全吗?隱蔽吗?”
“一个荒废的农场,周围几公里內没有常驻居民,穀仓没有窗户,门可以上锁。”洛兰谨慎地回答,“我每次去都很小心,確认没有被人跟踪。”
马尔尚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继续。”
洛兰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项目。”马尔尚说,声音压得很低,“继续做。但必须遵守几个条件:第一,绝对不许使用任何军方物资,包括废弃品。第二,不许僱佣或邀请任何现役军人参与。第三,成品绝对不能出现在任何军事设施范围內,除非得到正式批准。第四...”
他直视洛兰的眼睛:“如果被任何人发现、调查、质询,你必须声称这是纯粹的个人兴趣项目,与军方无关。並且,你从未与我討论过此事。”
洛兰感到一阵眩晕。这是默许?不,比默许更复杂,这是一种有条件的放任。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马尔尚没有回答。他走回窗边,再次望向窗外。
这一次,他的目光似乎投向了更远的地方,越过巴黎的屋顶,越过塞纳河,投向东方的地平线。
“我在波兰待过三个月,去年秋天。”他突然说,声音很轻,“作为军事观察员,名义上,我看见了华沙陷落的过程。”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洛兰以为他不会再继续说下去。
“德国人的坦克不是我们想像的那样。”马尔尚终於继续,“它们快,太快了。波兰人挖了反坦克壕,布置了障碍物,但德国工兵能在几小时內架起桥樑。”
“波兰居然骑兵衝锋,你能想像吗?1939年,骑兵向坦克衝锋。”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洛兰从未听过的疲惫。
“我回来写报告,详细描述了这一切。装甲集群的突破速度,空地协同的效率,指挥系统的灵活性。报告被归档了,评级是『情报有价值,但波兰战例不適用於西线』。因为,你知道,我们有马奇诺防线。”
马尔尚转过身,脸上恢復了惯常的冷静表情。
“所以,洛兰少尉,如果你的那个模型能让哪怕一个人真正『看到』威胁是什么样子……”马尔尚耸了耸肩,“那它就比我那份躺在档案室里的报告有用。”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
“晚上有空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洛兰愣了一下:“应该...有。”
“七点,老兵十字路口那家『刺刀与玫瑰』。我请你喝一杯。”马尔尚说,“有些话,办公室里不適合说。”
没等洛兰回答,他推门离开。
老兵十字路口在巴黎第十区,靠近北站。这里聚集著不少退伍军人开的店铺和酒馆,“刺刀与玫瑰”是其中一家不起眼的小店。
晚上七点,洛兰推开店门。店內光线昏暗,墙壁上掛著一战时期的军旗,锈蚀的钢盔和泛黄的照片。吧檯后面,一个缺了只耳朵的老人在擦杯子。角落里有几桌客人,大多是些年纪较大的男人,穿著旧军装改的便服,低声交谈著。
马尔尚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著两杯琥珀色的酒。他换下了军装,穿著普通的深色大衣,看起来像个普通市民。
洛兰走过去坐下。
“卡尔瓦多斯苹果白兰地。”马尔尚推过来一杯,“诺曼第產的,比巴黎那些掺水的玩意儿强。”
洛兰尝了一口。酒液滚烫地滑下喉咙,带著苹果的甜香和烈酒的灼烧感。
“你常来这里?”他问。
“偶尔。这里的老板,雷米,是我父亲当年的战友。”马尔尚指了指吧檯后的老人,“凡尔登倖存者,左耳被炮弹震聋了。战后开了这家店,收留了不少找不到工作的老兵。”
洛兰环顾四周。现在他看清楚了,那些客人大多有残疾,缺手指的,跛脚的,脸上带疤的。但他们的坐姿依然挺直,眼神里有一种战场上活下来的人特有的锐利。
“你父亲也是...”
“1916年死在索姆河。”马尔尚平静地说,“我四岁,母亲改嫁,我跟著叔叔长大,叔叔也是军官,所以我进了圣西尔军校,走了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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