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这满地的碎银也说明了一切(1/2)
清晨的黑水沟榷场,充著一层化不开的灰雾。
镇北关外向北百里,这处依著黑水河乾涸故道建起的互市之地,向来是大乾与赫连王庭的血脉交匯处。
百年憎恨,同时带来的也是百年来,这强差人意下奇特的稳定——
大乾和赫连的榷场。
往日里,天还未全亮,这片地界便能將满天残星震落。
牛羊嘶鸣,马蹄声夹杂驼铃声。
官员手持木棍呼喝著指挥车马,牙人嘴里的哨音,以及小商贩大喊好马、名马十匹、上等綾子的叫卖声,总是此起彼伏,热闹无常。
可今日清晨,却是有些不同了。
北风打著旋儿从阴山方向刮过来,捲起黄沙。
榷场南头,卖炊饼的老刘头拢了拢袖口,望著刚从泥炉子里贴出的两屉炊饼,眉头拧成死结。
这生意指定要凉凉了啊!
真够闹心的!
“嘿!真是邪门了啊。”老刘头嘴里嘟囔了一声。
往日这光景,这热腾腾的炊饼早被那些拉帮结派的脚夫、背夫抢个乾净。
今早他试探著將每个炊饼涨了两文钱,本想著要跟穷横的力工磨几句嘴皮子,谁知眼前过往的商旅们步履匆匆,不仅没人停下来抢著买,甚至连个还价的声气都没有。
那一个个绷紧的下頜,还有那直勾勾透著惶恐的眼神,满脸写著见鬼般的惊悚。
市井里滚出来的泥腿子,鼻子往往比大营里的军报还要灵敏。
老刘头抓起发烫的炊饼塞进怀里,眼底已生出惧色。
周细娘今日穿了身利落的青布袄裙,头髮梳的一丝不苟。
三十出头便守了寡的她,凭著一己之力在黑水沟撑起了周记茶栈的门面。
常年与大漠胡商打那错综复杂的连环帐,练就了她极为毒辣的眼睛。
刚踏入场子的地界,脚步便不由自主的缓了下来。
平日里在路口摆摊、相熟的胡人马贩掌柜巴图,每次见她老远就咧开大嘴喊一声周掌柜。今日却全当没看见一般別过脸去,直勾勾的盯著手里那杆断了的马鞭。
周细娘心里咯噔一下,还没走到自家茶栈门前,巴图高大壮硕的身躯已经挡在去路上。
“巴图掌柜,这是哪阵风啊……”
“周掌柜!”
巴图粗暴的打断她,大手砰的一声拍在旁边粗糙的木架子上,震的上面的杂货扑簌簌直落,“废话少说!
去年秋天我赊给你的那批黄羊皮,尾款四百贯,今日当面结清,一文钱也不能少!”
周细娘瞳孔缩。
在这榷场里討生活,连环帐便是命脉。
大乾的茶绢,换胡人的马皮。
今年欠著去年的帐,到了秋天再去还春天的饥荒。
能拖一季是一季,谁要是突然掀了桌子斩断连环帐,逼著当场结清,那就是闻到了血腥味,准备抽身逃命了。
“好。”
周细娘没有半分犹豫,连句软话都没说,乾脆利落的从袖袋中抽出四张通济漕会的一百贯飞票,拍在巴图的厚茧掌心。
表面上波澜不惊,心里早就暗骂真是倒了血霉了。
看著巴图紧攥著飞票,头也不回的扎进拥挤人流,周细娘转过身,脸色已经变的惨白。
大步走向场子中央,找到了平日里最爱吃两头回扣、专撮合大买卖的老牙人禿尾巴。
这禿头老汉此刻满头大汗,手里攥著个旧木哨,正將几个求上门的新客往外轰。
“禿叔。”
周细娘凑上前,压低声音唤了一句。
禿尾巴猛的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颤音:“周掌柜,听老叔一句劝!“
“今儿个这榷场里,不管多大的利,谁的帐都別赊了。”
”拿现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落袋为安吶!”
说完,禿尾巴牙钱都没收,背著手行色匆匆的溜向榷场侧门。
中介比商人更早缩头,这绝非吉兆。
周细娘越往里走,心头那股寒气便越重。
在这被灰雾笼罩的榷场深处,看到了一幅畸形到极点的撕裂画面。
街口那家规模最大的汉人粮栈前,长长的队伍排成了长龙。
青稞、风乾肉、粗盐的价格,竟在一个时辰內翻了整整一倍!
粮栈掌柜死死捂著粮袋,额头青筋暴起,任凭外头的人挥舞著成锭的碎银,硬是咬死不再多卖半斗。
老子今天就是死磕在这儿了!
紧挨著粮栈的皮货行和绸缎铺前,却是门可罗雀。
往日里被胡人贵客抢破头的上等苏绣绸缎、几百贯一件的无杂色紫狐裘,此刻竟成了破布被丟在泥泞的地上,任由商贩扯著嗓子嘶吼半价、一折,也无人多看一眼。
能填饱肚子救命的物件变的比金子还贵重。
那些精美奢华的珍品,却成了遭人嫌弃的破烂。
战爭还没露面,便已经把物价逻辑彻底顛倒过来。
周细娘快步衝进周记茶栈。
“掌柜的,您可算来了!”
伙计阿满迎上来,满脸急色,“外头这是撞了哪门子邪,这货……”
“去库房!”周细娘厉声打断,双眼布满血丝,“把咱们囤的三百斤西湖龙井,全搬出来!”
“全搬?”
阿满愣住了,这可是准备在冬天大赚一笔的硬通货啊。
“半价拋给外头的散客,换成现钱,回头全去收青稞和粗盐!”周细娘斩钉截铁,语气里透著果决。
“掌柜的!这赔本的买卖……”
“闭嘴!”周细娘一把攥住阿满的领口,声音冰冷,“刀架到脖子上的时候,是这几片叶子能续命,还是实打实的粮食能续命?
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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