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终究是城墙的砖,焦兵(2/2)
两千多名俘虏填进去大半,却连城墙的垛口都没摸到。
那座灰白色的高墙矗立在风沙里,全无半点破绽。
他转动手腕,拨弄白骨念珠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过了好一阵,他才对著身边的传令官吐出两个字:“收兵。”
悽厉的號角声传遍旷野。
巴雅尔纵马奔回中军阵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地上,请命:“大王!再给末將两千罪奴!末將定把那烂墙打开!”
阿史那咄苾居高临下瞥了他一眼,开口喝退:“够了,退下。”
巴雅尔被这句冷硬的断喝镇住,嘴皮子动了动,只能站起身,沉著一张脸退回自己的队列里。
大军往营地撤退的路上,赫连步卒的队列里不安的言语开始蔓延。
几个老兵並排走著,压低嗓门交头接耳。
“那墙邪门得很,热血泼上去都不渗底,滑得连个抓手都没有。南人別是请了什么邪物护体吧?”
“军师说的话还能不能信了?今天这几千人填进去,连个响都没听见。”
旁边一名骑马的什长听到议论,板起脸呵斥:“闭上你们的嘴!往年咱们打別处关口,哪次是一天就砸开城门的?军师看的不差,多围几天就塌了!”
只是这呵斥声越到后面越虚,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都没多少底气。
军心这东西,一旦开了裂缝,就再难缝补。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內点起了羊油灯。
各部將领分坐两旁,帐里的气氛沉得出奇。
阿史那咄苾手里盘著念珠,抬眼直视站在下方的陈长风。
“军师,这墙究竟是个什么物什。”
陈长风却依然没有慌乱:“蠡王,大乾南方官吏贪墨成风,边关修筑这等工事,定是面子工程。”
“兴许是这一段恰好用了实料,其余处仍是虚的。”
这话说得四平稳当,却全然没有了以往指点江山的成算。
帐內的几名千夫长互相对视几眼,有人低头摆弄短刀,有人眼皮下垂,没有一人出声接防的话茬。
早先叫囂著要速战速决的巴雅尔,此时也靠在帐篷木柱旁,一声不吭。
阿史那咄苾坐在狼皮交椅上,拨弄念珠的动作慢得出奇。
此时的镇北关城头,风里卷著浓重的血腥味与焦肉味。
许清欢裹著厚实的御寒斗篷,望著墙根下渐渐变硬冷却的残躯,一言不发。
底下的尸骨堆叠在一起,鲜血流干后变成了暗黑色的斑块。
兵祸的惨烈,今日没有任何修饰地铺陈在眼前,活生生的人命只成了消耗器械的筹码。
总兵铁兰山立在一旁,大手按著腰间剑柄开口说道:“蛮子今天吃了这么大个闷亏,底下那帮將领肯定犯嘀咕。”
“凭我往年在西北跟羌人交手摸出来的门道,不出五天,他们绝不会再让人来碰这段墙。十有八九要转头把城围死,或者分兵去別处找防线试探。”
徐承光在一旁点头称是:“那自是如此。这墙的底细他们摸不透,绝不敢再轻易压上主力。”
他当即转身吩咐手下校尉,把夜间巡城的班次翻上一倍,严防敌军趁夜摸黑偷袭。
老兵王栓和张三顺著城墙那头走过来。
两人手里拿著军簿,正挨个清点各段守军的人数。
一场惨烈的防御战打完,守军这边只有十几个人被城下乱射上来的流矢擦伤。
两人打了个照面,看著脚下坚如铁石的墙垛,那些早年压在心底的深仇大恨,在这场以极小代价换来的大胜里稍稍鬆动了几分。
可他们都在这刀口舔血的日子里熬了半辈子,心里透亮得很。
今天这阵势不过是开头的一阵风,真正的廝杀还没落定。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墙上依次燃起粗大的火把。
铁兰山下达军令,民夫们推著独轮车,连夜一趟趟往城头上补充滚木、大块礌石和成捆的羽箭,顺带加固了受损的垛口。
瓮城的偏门开了一道只能过两人的小缝,一队士卒用鉤竿把北段墙根的残躯拖出一段距离,就地运往城外挖深坑掩埋。
白日的血战在天色暗下后暂告一段落。
……
而在三十里外的赫连大营,夜风吹得营帐呼啦作响。
防备森严的本阵外,极远处的荒草地里突然扬起一道昏暗的尘烟。
急促且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彻底踩碎了外围巡夜哨兵的防备。
一骑探马不管不顾地冲向营门,战马四蹄发软,扑通一声轰然倒地,口吐白沫当场毙命。
马背上的人顺势滚落在泥地里,挣扎了几下没能爬起来。
周遭的赫连军卒举著火把凑上去一照,尽皆倒抽一口凉气。
那探马身上的皮甲被烧得蜷缩焦黑,大片皮肉和衣物粘连在一起,脸上全是黑灰,连原本的面目都难以辨认。
探马被两名强壮的军卒一左一右架著,直接拖进了中军大帐。
阿史那咄苾正端起一碗马奶酒准备送到嘴边,见到这般惨状,手腕生生停在半空。
那探马拼尽最后一口气抬起头,张合著嘴想要稟报。
没想到喉头却先发出一咕嚕声,涌出一大口夹杂著焦土与烟燻气味的血沫。
帐內各部將领脸色骤变,全都直起了身子。
阿史那咄苾眼角猛跳,那只一直慢吞吞盘著白骨念珠的大手,第一次猛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