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碧海牧马(1/2)
第91章 碧海牧马
冷风裹挟著硝烟、血腥和草木灰烬的气息,在山峦与城墙间呜咽盘旋。
黄石山城昨日惨烈廝杀留下的痕跡,尚未完全清理,城墙垛口染著暗褐色的血污,破损处用门板、沙袋草草填补。
城下,倭军遗弃的尸体已被拖走焚烧,但大片被鲜血浸透,又被秋日晒成紫黑的土地,以及散落的残破刀枪、碎裂的竹梯,皆在无声诉说著昨日攻防战的残酷。
漫山枫叶红得如火如血,映照著灰黑色破损的山城,显得悲壮而苍凉。
寒鸦在染血的林梢盘旋,发出嘶哑的啼鸣。
城头,守军在疲惫中沉默地忙碌著。
担架抬下阵亡的同袍,医官竭力救治伤员,工匠叮叮噹噹地抢修工事。
比起昨日的惊恐,许多李朝守兵脸上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麻木,以及望向那些靛蓝色身影时的复杂情绪一敬畏、依赖,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羞愧。
大明“义军”的营地,设在城內相对完好的一片校场。
同样疲惫,却依然保持著严谨的秩序。
士兵们默默擦拭保养火统,清点所剩弹药,检查鎧甲兵刃的破损。
阵亡的十一人已被收敛,重伤者得到优先救治。
没有嚎哭,只有压抑的喘息和偶尔因触碰伤口发出的闷哼。
主將营帐內,陈泳卸下了染血的铁鳞硬皮甲,只穿中衣,由军医重新包扎肋下一处被流矢擦破的伤口。
他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
王二郎坐在一旁,大口灌著凉水,左臂包扎处隱隱渗血。
“阵亡十一,重伤二十七,轻伤过百。虎蹲炮子药消耗二成,一窝蜂用去三半,銃药铅弹消耗近一成————”
王二郎抹了把嘴,声音沙哑地匯报著,“昨日倭狗攻得是真的凶,今日若再来,火力是否要降低强度,节省使用?”
“不必。”
陈泳摇了摇头,“殿下计算过了,经这几月消耗,倭狗铅弹、火药全部见底,昨日那种强度的攻城,他们来不了几次,何况昨日我们已重挫他们的锐气。
“”
“明白!”王二郎重重点头,“既是殿下计算过,便可保无虞。”
他对三殿下早已是绝对的信任与崇拜。
陈泳道:“李朝那边,抚恤赏银已按约发放第一批,军心稍稳,但其伤亡是我们数倍,军卒恐惧犹在,需防其夜间溃逃或譁变。”
王二郎道:“李元翼已加派亲信督战,四门紧闭。倭军今日出奇安静,怕是也在舔伤口,计算得失,看他们布阵,那加藤清正与小西行长,看似不和。”
“其利则合,其害则分,倭酋內部,绝非铁板一块。”
陈泳提起炭笔,在本子上记录。
王二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陈主事,咱们要死守多久?”
陈泳沉默片刻,望向帐外血色的枫林,缓缓道:“守,是为了爭取时间,消耗倭寇,以免李朝忠清道防线迅速崩溃,同时也为彰显我大明在此事上的存在与决心,至於守到何时,如何守,需审时度势,殿下將前线决断之权予我,我自有分寸。眼下,还远未到商量撤离的那一步。”
他收回目光,语气转沉:“当务之急,是让弟兄们吃饱,抓紧时间休息,你亲自去巡视,伤者务必妥善安置,阵亡弟兄的遗物整理好,將来要送回其家。告诉所有人,殿下不会忘记他们的功劳,朝廷的封赏,运筹司的厚恤,一文不会少。”
“是!”
王二郎精神一振,抱拳离去。
陈泳独自坐在帐中,听著外面呼啸的风声和隱约的哀泣,轻轻咳了几声。
这一仗,比他预想的更惨烈。
但他心中並无太多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想起了离京前,殿下在皇庄码头对他的嘱託:“溯之,此去凶险,但意义重大,我要你在血与火中,看清战爭的模样,也看清————我们未来敌人的模样。”
“殿下,臣————看见了。”他低声自语,手指抚过案头那柄殿下亲赐短剑的冰凉剑鞘。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碧波万顷的东海之上。
秋日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在浩渺无垠的海面上,泛起碎金般跃动的光芒。
海风带著清新的咸腥味,鼓动著帆篷。
一支由一艘战座船,八艘福船、十几艘海沧船组成的船队,正劈波斩浪,向著东南方向一座轮廓渐显的巨岛驶去。
那座岛,便是济州岛,古称耽罗。
岛屿中央,巍峨的汉拿山,如同擎天玉柱,在蔚蓝的天幕下显得伟岸而寧静。
山麓以下,直至海岸,是广袤的、略带金黄的秋季草场,间或有苍翠的树林和星星点点的村庄。
海岸线曲折,形成数个天然良港。
船队旗舰战座船“镇海”號的船头,沈有容按刀而立,海风吹拂著他已见风霜的面庞。
他望著越来越近的大岛,眼中闪烁著振奋与期待的光芒。
比起东番湿热的丛林和复杂的地形,眼前这片开阔的,水草丰美的岛屿,更像是一片容易开发的地方。
“沈將军,前方便是济州港了。李朝济州牧使金汝水,已率人在码头等候。”
身旁一名熟悉济州的嚮导兼通译稟报导。
“济州牧使————”沈有容微微点头。
牧使,是李朝在济州岛设置的最高行政长官,掌管全岛军政民政,尤其重要的是——牧马。
济州岛自古以出產良马闻名,是神奇的海中牧马场,元朝皇家马匹曾在此牧养,这里也曾是流放罪犯之地,元顺帝即位之前都被流放到这岛上。元朝灭亡后,牧养的三万余匹马遗留在济州岛。
“能牧养三万匹上等马的宝地!”
吴惟忠扫视越来越近的济州岛,有感而发的自言自语。
大明缺马,尤缺上等战马。
大明边军总是无法对北虏造成致命打击的重要原因,便是缺乏上等战马导致精锐骑兵不足。
有了这块牧马宝地,情况或许就不一样了。
“殿下,你的眼光与手段,何人能及?兵不血刃,便拿下这块宝地,此事恐怕连太祖成祖都做不到啊。”
船队缓缓驶入济州港。
港口规模不大,但条件不错。
码头显然经过修整与扩大,看得出是近期大明先遣流民和工匠的功劳。
几排新建的简陋木屋和仓库矗立在码头后方,有炊烟裊裊升起。
码头上,数十名穿著李朝官服、军服的人翘首以盼。
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瘦,官袍半旧,正是济州牧使金汝水。
他身后是数百名面有菜色,衣衫陈旧的济州岛驻军和衙役,以及一些远远观望,神色好奇又带著惶恐的岛上百姓。
船只靠岸,跳板放下。
沈有容一身大明游击將军甲冑,在亲兵簇拥下,大步踏上济州岛的土地。
“小国济州牧使金汝水,恭迎天朝沈將军!”
金汝水疾步上前,深深一揖到地,语气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如释重负,“將军虎威远播,率天兵蒞临荒岛,实乃我济州军民之幸,下官————下官终於把诸位盼来了!”
他身后的李朝官兵也纷纷躬身施礼,不少人甚至眼眶发红。
济州远离李朝陆地,补给本就困难。
日本开战后,失去补给不说,还要天天忧心倭军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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