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药香(2/2)
叶荻心里一凛:越不能问,就越关键。
她立刻换了法子,做出委屈的小模样:“为什么不能问?你都说你怕,我也怕。我怕夜里有人再来……我想知道,是不是有人討厌我们家。”
这句话说得像孩子撒娇,却也是实话。
綺云咬著唇,许久才像挤牙膏一样挤出一句:“长乐宫……是宫里后妃住的地方。”
“后妃?”叶荻眨眨眼。
綺云声音更低,低到几乎融进灯芯的噼啪里:“里头最得宠的是庞贵妃。听说她从前……从前是与王爷有婚约的。”
叶荻的指尖一凉。
綺云还在说:“后来不知为何,庞贵妃嫁给了皇帝。她父亲庞丞相权倾朝野,府里的人都知道……他有两个人最不对付,一个是咱们王爷,一个是……皇帝的舅舅陈太师。”
叶荻没插话,只用眼神催她继续。
綺云的额角渗出一点汗:“这些话,府里下人其实都晓得,可谁也不敢声张。王爷下过禁口令,说敢乱嚼舌根的,轻则发卖,重则……重则杖死。”
她说到“杖死”时嗓音发哑,像自己亲眼见过。
叶荻心里那根线被绷得更紧:庞贵妃、庞丞相、王爷、陈太师——权力像几股水流在暗处对撞,而她这个病弱的郡主,偏偏就躺在这撞击中。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乳娘会在她床前欲言又止,为什么王爷明明心疼却又总是深色异样。
因为这不是单纯的病。
也不是单纯的“有人要杀她”。
这是有人在试探叶府的底线,在折断王爷的骨头。
第二日一早,院里就多了一道陌生的脚步声。
来的是一位约莫三十岁出头的医官,穿著乾净的青色官衣,袖口束得利落。他一进屋,先行礼,动作规矩得像尺子量过。
“下官许怀瑾,奉家师胡太医之命为郡主诊脉。”
他声音不高,却很稳。行至床前,他伸手搭脉时指腹微凉,眼神专注得像在听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许怀瑾一边诊,一边低低叨咕:“脉细而涩……气虚夹寒,里有郁滯……嗯,阴不敛阳,夜难寐也就……”
叶荻听得新鲜,又装出孩子的好奇:“许大人,什么叫阴不敛阳?”
许怀瑾微微一顿,抬眼看她,像没想到一个小郡主会问这个。他没有敷衍,反而把语气放得更浅显些:“就是……身子里的『凉』和『热』不太听话,该安静的时候不安静。”
叶荻追问:“那为什么不听话?是毒吗?”
许怀瑾眼睫轻轻一动,没直接回答“毒”。他只道:“病久则虚,虚久则乱。郡主先养气血,別多想。”
这句“別多想”像是医官的常话,却又像在提醒她:有些话不能说出口。
叶荻乖乖点头,又问:“那药……是不是很苦?我不想喝。”
许怀瑾唇角轻动,像被她逗了一下:“药多苦。可郡主若想好,总得忍一忍。”
叶荻心里冷笑,却把孩子的任性摆到脸上:“那我忍不了,我就不喝。”
屋里乳娘立刻紧张:“郡主——”
许怀瑾却抬手示意乳娘別急,他温声道:“郡主若怕苦,可用蜜饯压一压。下官会在方子里再斟酌。”
他说话並不咄咄逼人,这让叶荻越发確定:这人至少眼下不在“那一边”,或者说,他还没被收买到可以隨意害她的程度。
她得把他变成自己的棋子。
又不能太快。
诊脉之后,乳娘出门送许怀瑾,叶荻让綺云靠近。
她把声音压得极轻,像讲秘密:“姐姐,我夜里总睡不著,脑子里乱得很。许大人刚说那些话……我听著像故事。”
綺云不解:“像故事?”
“嗯。”叶荻点头,眼睛亮亮的,“我想看书。乳娘说读书能安神,我想看些最浅的医书,里面肯定有好多奇奇怪怪的『气』『脉』『药性』,看著就不会怕了。”
这理由孩子气得很,綺云却反倒鬆了口气——至少不是去碰什么禁忌。
叶荻又添了一句更“像郡主”的话:“爹爹总要去军中。以后军里有人受伤,我也想听懂他们说什么,不添乱。”
綺云的眼睛一下亮了,她立刻点头:“奴婢去求许大人!求他给您一本最浅的,许大人脾气好,应该会应。”
叶荻心里终於落下一块石头:医书要到手,她就有办法自救。
当晚,綺云果然捧回两册薄书和一小包纸墨。
“许大人说,郡主若要看,就先看《本草简要》,认认药性,再看《脉理浅说》,不必急。”綺云压著兴奋,“他还说……让您別熬太久,伤眼。”
叶荻把书接过来,指腹轻轻摩挲封皮。
她对綺云笑得乖巧:“姐姐最好了。”
綺云被她一夸,脸都红了,忙道:“妹妹……不,郡主快歇著,奴婢守著灯。”
叶荻“嗯”了一声,等屋里人都安静下来,等更漏滴到最沉的那一刻,边上的綺云也开始瞌睡,她才把书悄悄翻开。
烛火映著纸页,字一行行跳出来。那些字与她穿越前——或者说前世所学的文字虽不一样,却也能靠半懵半猜认懂个七七八八。
她先抄,小小的手掌不太习惯地拿著笔墨,抄到手腕酸,抄到眼睛涩,再把白日里端来的药香、药色、入喉的苦与腥一一记下,像记一份无人能看的案卷。
她越看越清醒,清醒得像刀锋。
原来药有寒热温凉,原来“补”也能补死人,原来“引经”能把药送到最该去的地方,也能把毒送到最该死的地方。
她合上书,望著窗外无边的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把命全交给任何人。
府里的人会护她,王爷会爱她,可他们越护,敌人越会从她身上找缝;他们越爱,敌人越想用她去折断叶家的脊樑。
叶荻把书重新藏进枕侧暗缝里,指尖轻轻按了按,像按住一颗火种。
她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说:
从明天起,药我不再乖乖喝。
从明天起,我要学会辨它、拆它、留证。
从明天起,我要用我的方式——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