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暗谋(1/2)
自郡主房里出来后,许怀瑾就像被人抽走了魂。
他明明是从正堂那扇门里迈出去的,可脚下却一点也不踏实。廊下风冷,吹得他双手发僵,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耳边还迴荡著那句“乌孙国奸细”,像一根细针,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一路走得很慢,慢得连自己都觉得怪——仿佛只要走得足够慢,刚才那一切就能被拖成一场梦。
可王府的青砖冰得很,梦与不梦,都一样冷。
转过一处迴廊,他忽然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扇熟得不能再熟的门。门框旧,漆色褪了些,门楣处还掛著一串风乾的艾草与薄荷,淡淡药香混著炭火味,从缝隙里透出来。
胡太医的住处。
许怀瑾怔怔看著那扇门,胸口发紧。
那个慈眉善目、待人谦和,嘴里总念著“悬壶济世”的师父,难道真是敌国派来的奸细吗?
若不是他,又有谁能在药上动手脚?又有谁能配出那种叫人久病缠身、却不立刻要命的方子?
可要让他相信师父会害一个五岁的孩子——他又怎么都信不下去。
他抬手,手指停在门前,悬了许久。
正在他犹豫不决时,门忽然从里头开了。
那张最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內。
花白长须垂到胸前,眉毛低矮,眼角堆著笑纹,嘴角常年上扬,像天生就不会对人摆脸色。胡成站在门內,手里还拎著一只药篓,见了许怀瑾,笑意自然:“是怀瑾啊?”
许怀瑾喉咙一紧,竟先唤出声来:“师父……”
胡成“嗯”了一声,把药篓往门边放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问:“你刚不是去给郡主诊脉吗?郡主脉象如何?”
许怀瑾心头一颤。
郡主方才根本没让他真正“诊脉”。他在那阵仗里,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哪还有心思去摸什么脉?可此刻面对师父,他却只能硬著头皮把谎圆下去。
他垂下眼,避开胡成目光,语速快了半分:“郡主她……脉象坚实,气息平顺,已无大碍。”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听出虚。
胡成笑呵呵地点点头:“是吗,呵呵,无碍就好。”他抬眼望了望许怀瑾的脸,笑意未改,眼底却像轻轻掠过一丝审度,“怀瑾,你来我处,是有事吗?”
许怀瑾背后发凉,连忙道:“没事,只是……只是想来看望师父。”
“难得我徒儿一片孝心。”胡成仍旧微笑,抬手指了指屋里,“既然来了,就来帮为师个忙。”
许怀瑾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屋內靠墙处堆著几捆晾乾的草药,扎得整齐,顏色却深浅不一。旁边摆著药碾与药臼,石面被磨得发亮,显然常用。
胡成道:“为师正要將这些草药碾碎,你来帮我吧。”
“是。”
许怀瑾应声,跟著进屋。
屋里不大,陈设简朴。角落里一只小炭炉烧得正旺,炉上架著铜壶,壶嘴冒著白气。案上摊著几页书,书页边角捲起,墨跡很新,像是刚翻过。
许怀瑾坐到药碾边,手握木柄,按著旧日的习惯开始研磨。药材被碾碎时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雪落在纸上。
他从拜入胡成门下起,就做这个。最初手法生疏,常被师父敲手背;后来熟了,师父便夸他“心细”,说他將来必成好医官。
可如今,手里还是同一柄药碾,他却只觉得沉。
胡成也在一旁低头撵药,动作稳,节奏不急不缓。那份从容,反而更让许怀瑾心口发堵。
许怀瑾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开口道:“师父,你……”
胡成抬头,笑意仍在:“怎么了,怀瑾?”
许怀瑾咽了口唾沫,像在把一句话往喉咙深处压。他不敢问“你是不是乌孙奸细”,更不敢问“升仙草是不是你放的”。他只能绕一圈,从药开始。
他试探著道:“师父可曾听说过……升仙草?”
话音落地的一瞬,胡成手里的动作停了半息。
很短,短到若不是许怀瑾盯得死,也未必觉察。胡成眉头先是一皱,嘴角似乎也轻轻抽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原样,笑道:“你说的是南詔国独產的那种毒物啊。”
他把药末拨到一旁,语气带著几分长者教训晚辈的意味:“听闻此物可令人心神恍惚,生出幻觉,仿佛痛苦都被遮住了。但服用之后多半吐血而亡,实在是害人之物。医者行医,当避此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怀瑾脸上,像是隨口一问,却又像把刀轻轻压上去:“怀瑾为何问此毒物?莫非你见到了此物?”
许怀瑾心里一跳,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只是……只是在一本药书上看到,觉得奇怪,便想问问师父。”
他说著尷尬地笑了笑,又赶紧低头撵药,木柄在掌心滑了一下,险些脱手。
胡成“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继续研磨。药末在石臼里转著圈,细细碎碎,像是无声地吞掉了所有话。
许怀瑾却再也静不下来。
他一边撵药,一边偷偷去看胡成。胡成神色如常,脸上那点慈和的笑纹依旧,甚至还给他递过一杯温水,叮嘱他別呛著药粉。
越正常,越叫人不安。
半晌,胡成把药末收好,起身掸了掸衣角:“好了。今日就到这儿。”
许怀瑾猛地回神,连忙站起:“师父还有什么吩咐?”
胡成摆摆手,笑道:“无事。你回去吧。郡主那边若有变化,再来报我。”
“是。”
许怀瑾躬身退到门口。临出门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胡成站在屋內,正低头整理药捆,背影微驼,像个再寻常不过的老医官。
可许怀瑾却觉得,那背影像隔了一层雾,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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