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残局(1/2)
归化镇。
天还未大亮,雪却像被昨夜的喊杀嚇退了似的,停得乾乾净净。
街道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的趴在雪里,背脊被劈开一条深口,血早已冻成暗红的硬壳;有的仰面朝天,嘴巴张著,似乎还停在临死前那一声没喊完的惊叫。断臂、断腿散在路旁,指节蜷缩,掌心仍死死攥著短刀,刀柄上全是被汗与血浸透的滑腻。
石板路被彻底染透,黑红交杂,血一路顺著缝隙往下淌,渗进雪里,又把雪底下的泥翻出来——那血还热著,贴著地面蒸腾起一层薄雾。
镇口的风吹进来,吹得那雾翻卷,吹得几具尸身衣摆轻轻摆动。
街上还站著的,只剩一人。
陆杀站在那片血雾里,这一夜算是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他的甲冑早分不出原色,胸甲、肩甲、臂甲,全被血糊成一片,连甲叶间的缝隙也灌满了暗红。束髮的髮带不知何时断了,长发披散,贴在额角与脸侧,发梢一滴一滴往下淌著血水。发间露出的一只眼睛通红,眼白上爬著血丝。他喘得很沉,胸腔起伏带动甲冑轻响。
手里那柄钢刀,刃口已经卷了边,刀身上豁口密密麻麻。刀尖还掛著血,顺著滴落,砸在地上,“啪”一声极轻,却在这死寂里格外清楚。
他只是站著,看著自己脚边、移到街道两侧、移到一具具熟悉的黑斗篷上。
那是自己部下的尸身。
有的人脸被砍得看不清,却仍能从胸前那枚染血的铜扣认出是谁;有的人半个身子都不见了,剩下的手还扣在雪里;还有一个人背靠著墙,双腿伸直,头垂在胸前,手里还握著长刀,到死也不肯放。
陆杀的喉结动了一下。
明明方才还在衝杀,还在喊號,还在跟著他的刀势往前压——一转眼,全成了死物。
陆杀的嘴唇动了动,要喊谁的名字,却没喊出来。再开口时,喉咙里却只滚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啊——!”
这一声喊出去,街巷里没有回应。只有远处屋檐下掛著的冰凌被震得轻轻颤了颤,落下一点碎冰,砸在血水里,瞬间被吞没。
陆杀的肩膀僵硬了一瞬。忽然鬆了手。
钢刀从他掌中脱落,先是轻轻磕在甲叶上,隨即“噹啷”一声落在石板路上。那声音清脆,回在巷道里,像是最后一根绷紧的弦断了。
好像忽然失了魂,整个人空了一截。风吹过来,他披散的长髮被吹起一缕,扫过脸颊,他也没抬手去拨。
他转过身,朝来路走去。
步子很稳,却又不像是他自己在走——像被什么东西推著,一步一步往外挪。每走一步,脚下便踩出一滩血水,血水里夹著碎雪,发出“噗嗤”的轻响。
他走了十几步。
忽然,脚下一软。
陆杀整个人向前一栽,膝盖先砸在地上,紧接著肩膀也重重落下。血与雪溅起一片,他的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闷响。
归化镇再度恢復了死寂。
玉门关前,三十里外。
一座山丘孤零零地立在雪原上,坡势不算陡,却被风颳得寸草不生。丘顶有一座小庙,孤零零地立在天与地之间。
庙外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里面青石砖的冷硬。门口原本该有一对石狮子,如今一只不知所踪,另一只只剩半个身子。朽木牌匾摇摇欲坠,三个字被风雪磨得发白,却还勉强认得——山神庙。
胡成和乳娘驾车赶了一夜。
马车一路顛得厉害,上山丘时更艰难,车轮几次打滑,胡成不得不跳下来推车,靴底踩在冻硬的雪上,滑得几乎站不稳。乳娘抱著怀里的孩子,胳膊酸得发麻,肩头却不敢松半分。
清晨的天色灰白。
终於到了庙门口,胡成喘著粗气,抬头看了一眼那牌匾,喃喃道:“……应该就是这了。”
他迈步上前,抬手便要敲门环。
可他手还没落下,庙门却“吱呀”一声,从里头自己开了。
一股淡淡的香火味扑面而来,混著热水的潮气。
门內站著一个道士模样的小伙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著灰青道袍,面色清瘦。他的目光先落在胡成身上,又在乳娘怀里那孩子上停了一瞬,隨即开口便问:
“两位来此,有何贵干?”
胡成连忙抱拳,脸上堆起笑:“是扎格將军叫我们来此处的。”
小道士上下打量二人,眼神里没有半点热络。片刻后,他才侧开身子,冷冷道:“既然如此,二位请隨我来。师父他老人家正在大殿上。”
胡成立刻点头:“有劳,有劳。”
三人进了庙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