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內家拳(2/2)
江枫的右臂不由自主地向外探出,像要挥拳,紧接著左肩被一点,左臂又自然而然地回收护肋,腰胯微微下沉,膝盖隨之微屈,整个人如同一棵被春风拂动的柳树,每一个关节都似乎在自作主张。
而那股被沈步放进他身体里的呼吸,竟隨著这些不由自主的动作自行运转起来,只是与守山拳那种配合动作的呼吸节奏不同,此时此刻,呼吸更加微妙,时急时缓,毫无章法。
未见沈步张嘴闭嘴,一连串宛若心声的声音,就这么在空旷城门旁,直接传入了江枫的耳朵。
“內家拳不讲招式,讲的是尾閭垂线,头悬于田。”
江枫的尾椎不由自主地微微下插。
“脊柱如链,节节鬆开。”
他能感到自己那根僵硬的脊梁骨,正在一节一节地发出无声的鬆动。
“中间松透,一气贯穿。”
那股被他呼出去又吸进来的气,不再只是在胸口盘桓,而是顺著鬆开的脊柱,缓缓沉下去,又从脚底缓缓升上来,如归家游子,去而復返。
“让你记住这种感觉,不仅是呼吸的深度和密度,还有气息的运转方式,所以我不会让你在这里肆意施展拳脚,甚至刻意让你体会这种有劲无处使的感觉。內家拳招式其次,最重其意,你记牢了!”
江枫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记清楚没有?”
“七七八八了。”
他哑著嗓子,“就是……太他妈难受了。”
沈步退后一步,收了手。
“难受就对了。”
他把斗笠重新扣回头上,压了压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笑眯眯的嘴角,“气息刚走顺的时候,都这德行。”
“初时需刻意寻之,犹如扶正幼苗。待日久成为自然,则无时不练,拳架之中,当时刻持之,可七分意来扶持,则自显沉稳轻灵,不用著急,自有豁然贯通之时。”
江枫脱口而出,“那我怎么知道,什么叫豁然贯通?”
沈步咧嘴一笑,“没有人教你如何喝水吃饭,拉屎放屁对不对?”
江枫若有所思。
沈步没挪地方,只是把两只手揣进了袖子里。
“至於內家身法,和外家跑江湖的不一样。外家讲究快,脚底抹油,越快越好。內家讲究一个字,藏。”
他朝江枫迈了一步。
就那么普普通通的一步。
江枫甚至没看见他抬腿。
但沈步已经来到了一丈外的槐树底下,隨即便又是一步站在了他面前。
“身法这东西,说穿了就三句话,重心不要起,步子不要碎,眼神不要往回看。”
“重心一起,人就飘了,飘了就慢了,慢了就挨打。身子永远沉下去,像一袋面墩在地上,挪的时候又像面口袋在水里漂。”
沈步又示范了一下,依旧是那副懒洋洋揣著袖子的模样,但整个人驀然往下一沉,隨即朝前走去。
像河水漫过石头。
三丈距离,他走了三步。
江枫忽然想起郭芍药教他“擎天柱”时,那三步走桩。
有相似处,又不尽相同。
守山拳的步法是“蓄势”,像拉满的弓,每一脚都为了下一拳。
而沈步的身法是“藏形”,像浸入水中的墨,不知不觉就晕染开来。
“步子不要碎。”
沈步又靠回车厢上,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有些人跑起来,两条腿倒腾得跟踩了风火轮似的,看著挺快,其实全是虚的,真正要加速的时候反倒没劲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最多三步。第一步变向,第二步欺身,第三步要么打,要么走。三步之內定不下来,就跑不掉了。
他把手指缩回袖子里。
“眼神不要往回看,是最后一句,也是最要紧的一句。”
他看向江枫,“跑就是跑,別回头。回头一看,气势就泄了,腿就软了,追你的人就知道你怕了。不回头,他就永远不知道你还剩多少力气。”
江枫站在原地,细细思索这三句话。
半晌,江枫抱拳行礼,“受教了。”
“你俩结拜了?”
一个揶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江枫回过头,看见刘砚书正慢慢悠悠从城门里走出来,扫视二人片刻,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然后便打算坐上马车。
先前那条伤腿,此刻好像也已经好了大半,但仍旧还是有些狼狈。
沈步伸手要扶,刘砚书抬手挡开。
“別扶,我自己能上……哎我去……”
屁股终於落在车板上的那一刻。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顺手把歪掉的髮髻往后一捋,“老沈,我爹传话了,邻村那几户佃田,他还抽不开身,让咱们仨跑一趟,把租收了。他那边打点完,太阳落山前在这里匯合,一块儿回万德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