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酒楼初见(2/2)
“对!”苏铭点点头。
“哼!”严东楼讥讽道:“苏博士还真是国子学的耻辱啊,听闻名声素来不行,如今竟开始留恋青楼?”
“可笑!若是让祭酒知晓,必让监丞革除你官职!”
监丞者,凡教官怠於师训,生员有戾规矩,並课业不精,廩膳不洁,並从纠举。
苏铭反说道:“你不也是一样吗?”
“要不然咱们怎么在这儿碰见了?”
“我是陪周公子来的!”
“那我也是来找人的!”
“呵呵,你这廝昔日一介落第举人,不想著好好为陛下分忧,光想著巴结权贵,如今却也毫无昔日的师生礼仪廉耻,有何面目恬居其位?!”
“如今你乃正七品翰林编撰,吾乃国子监五经博士正七品,虽然品级相同,可昔日你也曾听我讲课了许久,怎么,如今便翻脸不认人,不敬为师了吗?”
严东楼曾经乃是举监身份,他是因为举人参加会试不中,又不愿意去当县令或者教諭一职的,基本上是想参加下一轮科举。
他们进国子监读书也不是真的去学习,而是在国子监读书有工资待遇,且有机会到朝廷去实习,故此曾在国子监又蹉跎了一段时日。
如今,却也如愿以偿入值翰林。
“你!”
“嘖......见过苏博士!”
天地君亲师,若是被扣上一个不尊师重道的帽子,怕是他也会名声受损。
严东楼憋了半天才不情不愿的行师生礼,並挤出一句话:“我和周公子...”
“是意气相投!”
“对!意气相投!”
“好!”苏铭点点头,“好一个意气相投。”
他脸色突然变得古怪,用揶揄的语气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洪武十一年,你曾经上奏弹劾过江夏侯吧。”
“那封奏摺写的可是不卑不亢,几乎要置周家於死地!”
“怎么现在又意气相投了?”
何谓弹劾?
这二字入耳,严东楼心头猛地一跳,那桩陈年旧案他本已拋诸脑后,全因周驥前日兵败受挫,不想竟被苏铭在这眾目睽睽之下当筵揭破,一时间那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窘迫难当。
“古之圣贤,治世修身,首重公私分明,不以恩怨移志。”
“所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方为大丈夫。”
严东楼强自镇定,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由头,言辞间渐觉底气充足,竟似那正义化身般理直气壮:“昔日我上疏参他,乃为国法公义;今朝我与周公子把酒言欢,实乃私交甚篤。这两者本就涇渭分明,互不相悖!”
说到兴头上,他把胸脯一挺,声色俱厉地补了一句:“倘若周公子此刻触犯了《大明律》中的半个字,我严某照样敢冒死上奏,绝不姑息!”
“此乃为人臣子之本分,天地可鑑!”
言及此处,严东楼只觉周身似有一圈圣洁光环笼罩,热血上涌,差一点就要握拳过顶,高呼一声“吾与奸邪势不两立”了。
旁座的一眾书生见状,亟亟拊掌称快,阿諛奉承之声如潮涌般响起,生怕马屁拍得不够响亮。
然而严东楼这番话说得鏗鏘作响,落在周驥耳中却似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这位江夏侯周德兴的公子,素来便是个器量浅狭之辈,平日里只知走马斗鸡,哪里通晓这些文人墨客腹中九曲迴肠的弯弯绕绕?此前听严东楼那些恭维话,只当是真心实意向著自己,此刻方知全是虚情假意!
虽未当场发作,却也是怒火中烧,一杯接一杯地仰头灌著闷酒,那酒入愁肠,化作的儘是无名业火。
便在此时,苏铭冷不丁开口,语带寒霜:“洪武十二年,陛下曾降下严旨,明令勛贵子弟不得踏入秦楼楚馆半步,违者治罪!”
“严大人既以公法为先,此刻便可上奏弹劾了!”
“啊?”严东楼不过是隨口卖个嘴硬,哪曾想真被架在火上烤,顿时慌了神:“圣……圣上何时有过这道旨意?”
“《大明会典》载,洪武十二年戊子詔,白纸黑字,你若不信,大可去通政司翻阅底档!”
苏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却如刀子般刮过周驥的麵皮,“不过,想必这位周公子比谁都清楚吧?”
“毕竟当年高皇帝说得好——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这恩威並施的手段,勛贵们应当是刻骨铭心才对。”
听得“白刃不相饶”五字,周驥面色瞬间惨白,执杯的手微微颤抖,却只能咬牙继续吞咽苦酒。
若是换了往日脾性,他早已暴起伤人,可今时不同往日,为了不给父亲江夏侯惹祸,他只能夹著尾巴做人,这口恶气不得不咽!
苏铭也正是拿准了他这七寸,才敢如此步步紧逼。
严东楼眼见周驥神色大变,便知確有此詔,心中暗叫不妙,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连忙转舵:
“苏铭,你这张嘴还是如往昔一般!”
“利如刀锋,牙尖嘴利!”
“我不与你做这口舌之爭,那是市井泼妇的行径,只会显得我严某錙銖必较,失了体面!”
眼见辩不过,严东楼索性耍起了无赖,生硬地转移话锋。
也懒得与他继续置喙,只得灰溜溜地回到周驥身侧落座。
周驥猛地將酒杯顿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冷哼一声,也不搭话,起身带著一眾隨从拂袖而去!
楼上栏杆处,商小伶看得兴高采烈,拍手笑道:“今日我算是见著活的诸葛亮舌战群儒了!”
“公子,这一仗干得真叫一个漂亮!”
她身侧一名女子轻声道:“公子才高八斗,奴家在楼上备下了一桌精致酒肴,不知公子可否赏光移步?”
苏铭略作思忖,想起周驥那狼狈模样,微微頷首。
方才踏上二楼,商小伶便如一只欢快的雀儿般蹦蹦跳跳迎了上来。身处这等烟花之地,却能保有这般天真烂漫的跳脱性情,实属罕见。
“公子,你方才那番话真是太解气了!”
“简直是大快人心!”
此时,那邀请的女子莲步轻移而至,苏铭定睛一看,不由得暗自讚嘆:只见她生得五官如画,肤若凝脂,虽身处青楼,却未施粉黛,一头乌髮仅隨意挽在肩头,插著一根木簪,真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让公子见笑了,小伶这丫头自小被我惯坏了,性子野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