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最是无情(上)(1/2)
东宫书房里,烛火早早点上了。窗外天光尚未全褪,烛光便显得浑浊,在太子紧蹙的眉宇间投下跳动的阴影。
御案上摊著几页写废的稿纸,墨跡深浅不一。皇帝几日前问太子的问题,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著——“近年边事不断,国库吃紧。然江南水患,势必要减赋以安民生。这『减』与『需』,何以两全?”
太子已写了几个来回,增刪涂抹,总不满意。他需要一篇既能体恤民艰、又不显国库窘迫、还能暗含治军方略的奏对。字字珠璣,句句都要落到父皇心坎上。
进宝垂手立在案边三步外,看著太子笔尖凝滯,喉间几番滚动。他近来读了不少前朝奏疏和方志野史,腹中有些计较。这或许是个展现用处的机会。
就在他斟酌著要出声时,太子却先抬了手,头也未抬:“小德子,把《资治通鑑》拿来,翻到后周世宗朝,賑灾与整军那几篇。”
这话,將进宝已到嘴边的话,无声地按了回去。
“是。”小德子应得清亮,脚步轻快地转到书架前,不多时便捧了厚厚的书册过来。他躬身將书呈到太子手边,身子自然而然地,比进宝站得离太子更近了些许。烛光將他半边脸照得清晰,眉眼低顺,姿態却稳。
进宝眼帘微垂,退回原有的位置,像一尊沉默的影子。右肩胛下,旧伤在雨后的潮气里泛著熟悉的酸楚。
他的身子是大好了,能如常行走当差。江才人那边几番爭闹,徐妃失了宠,闭门思过,太子交给他的那桩“差事”,表面算是有了交代。
徐尚书——徐妃的父亲,前两个月刚督办了淮扬水患的賑济,事情办得漂亮,灾民安顿得宜。
捷报传回,龙心甚悦。如今徐妃虽冷著,皇上却常召六皇子去说话,考校功课,赏赐物件。
六皇子就快满十五了,按例该出宫开府、甚至派下封地,可这事儿在御前,一直没个明確的说法……
太子对他,依旧信重。吩咐下来的事,看起来件件紧要。
但对小德子,太子也愈发依赖。更衣、传话,甚至一些文书誊抄,都渐渐交了过去。进宝偶尔代替小德子誊抄,那小子防的跟什么似的。
这宫里就是这样,不进就是退。眼下两人在太子跟前,隱隱有了並驾齐驱的架势。
此刻,太子手指急急翻动书页,哗哗作响,眉心却越拧越紧。后周世宗的法子刚猛有余,怀柔不足,直接用在当下奏对里,怕会触怒那些言必称“仁政”的老臣。
“殿下息怒,仔细手。”小德子在一旁温声劝道,递上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
太子烦躁地挥开,茶水险些溅到奏稿上。小德子也不恼,默默用帕子拭了,退后半步,垂手而立。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掠过进宝平静的侧脸。
就在这片压抑的焦躁里,进宝再次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稳当平缓:
“殿下,奴婢倒是曾听说过一桩旧事,或许……能解殿下些许烦忧。”
太子笔尖一顿,终於从书页上抬起眼,看向他。那目光里带著被打断的不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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